燕珏明
瑞安年間,天子沉溺修仙問道,朝堂綱紀日漸鬆弛。
京都之上,兩股勢力暗潮洶湧:一派以二皇子燕珏明為尊,一派則奉三皇子燕珏軒為正統,兩派明爭暗鬥,勢同水火。
瑞安三十五年六月,尚書府內張燈結綵,紅綢繞樑,正為大小姐花憲瑗與三皇子燕珏軒的納吉宴忙碌。
府中僕婢往來穿梭,步履匆匆,似熱鍋上的螻蟻,無人察覺暗處正醞釀著一場血色陰謀。
柴房深處,花時蕊被粗麻繩緊緊縛住四肢,破布塞住了她的嘴,只能發出嗚咽的悶響。
她衣衫襤褸,肌膚上佈滿青紫傷痕,舊疤疊新傷,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之處。
“求大小姐開恩!饒了我們五姑娘吧……求您發發慈悲……”
身旁同樣被綁的丫鬟翠兒伏在地上,髮髻散亂,淚水混著塵土淌過臉頰,聲音嘶啞地哀求。
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死死按住翠兒,上首的梨花木椅上,花憲瑗正襟危坐。
她身上那件羅裙,是花時蕊熬了三個通宵,用江南雲錦織就的得意之作,此刻穿在她身上,卻襯得她面容愈發刻薄。
花憲瑗抬手撫過鬢邊金步搖,眼波流轉間,看向花時蕊的目光輕蔑如視螻蟻
“五妹妹,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明知珏軒哥哥與我有婚約在身,為何偏要自尋死路,妄圖攀附龍鱗?”
說罷,她緩緩起身,繡鞋尖狠狠碾過花時蕊的手背。
“你同你那卑賤的姨娘一樣,骨子裡都淌著狐媚的血!都是些勾搭主子的下賤胚子!”
每一字都如淬毒的鋼針,腳下的力道也隨之加重。
花時蕊痛得渾身痙攣,傷口處的鮮血爭先恐後地湧出,染紅了身下的青磚。
“哎喲,我的小姐,仔細髒了您的軟緞繡鞋。”
一旁的董嬤嬤連忙上前,用絲帕替她擦拭鞋尖,語氣諂媚又帶著幾分嫌惡。
花憲瑗卻像是嫌惡不夠,忽然俯身,湊到花時蕊耳邊,聲音甜膩又殘忍
“你可知,為何珏軒哥哥遲遲不來尋你?”她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我早已將他送你的玉佩、書信悉數歸還,還模仿你的筆跡寫了封絕情信——他呀,真以為你棄了他”
她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花時蕊蒼白如紙的臉,語氣陡然凌厲
“可只要你活著一日,珏軒哥哥心裡便總有你的影子!我花憲瑗的心上人,容不得旁人覬覦分毫!”
話音未落,她抬起腳,狠狠踹向花時蕊的心口。
“來人!”花憲瑗轉身整理著衣袖,聲音冰冷,
“把這賤婢拖出去,沉進後院的蓮花池!至於這丫鬟,賣去最下等的窯子,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兩個家丁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般架起花時蕊,拖著她向外走去。
花時蕊的眼角滑下兩行清淚,絕望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多希望此刻燕珏軒能如往日一般,踏月而來,將她護在身後。
可身體的劇痛與刺骨的背叛,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奢侈。
“我明明什麼都不爭……為何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她在心中無聲吶喊。
忽然,身體猛地一輕,緊接著,冰冷的湖水便瘋狂湧入鼻腔。腰間的巨石拖著她不斷下沉,意識在窒息的痛苦中漸漸模糊。
“我……死了嗎?”
靈魂彷彿脫離了軀殼,輕飄飄地浮在水中。
朦朧間,她看見一道素白身影自湖底緩緩升起,女子鼻樑間一點硃砂痣格外醒目,眉眼如畫,白衣勝雪,不似水中精怪,倒像月中仙娥。
“你甘心就這樣死去嗎?”
一道清亮如玉石相擊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並非透過耳朵聽見。
花時蕊混沌的意識驟然清醒,滔天的恨意如烈火般灼燒著她的靈魂。
她不甘心!憑什麼她與世無爭,卻落得如此下場?憑什麼花憲瑗能穿著她織的衣,享受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不!我不甘心!”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
“仙子姐姐,求您替我報仇!我願付出任何代價,只求讓花憲瑗、讓所有欺辱過我的人,血債血償!”
白衣仙娥凝視著她,眼中似有悲憫流轉。
她並未開口,花時蕊卻清晰地聽見她的聲音:“好。我幫你。從此,你我結契,這一世……我來替你。”
話音落,仙娥化作一瓣瑩白蓮花,輕輕飄落,附著在花時蕊沉於湖底的冰冷軀體上。
“花時蕊,你的仇,我會親手報。”
幽幽蓮香在水中瀰漫,帶著無盡的寒意……
花憲瑗既已對花時蕊痛下殺手,便斂了眸底狠戾,款步回至正廳,強作溫婉與燕珏軒共向賓客敬酒。
琉璃燈影下,她瞥見身側男子執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眸光雖落在觥籌交錯間,魂魄卻似早已飛出這喧囂廳堂。
花憲瑗心下冷笑,料定他必是念著那賤人的安危,偏生還得維持著賢良淑德的模樣,指尖幾乎要將錦袖攥出褶皺——若能讓花時蕊死得再慘烈些,方解她心頭之恨。
"珏軒哥哥,可是酒意上頭,身子不適?"她柔聲道,指尖若有似無地搭上他的衣袖。
燕珏軒正愁尋不到脫身之機,聞言如蒙大赦,只盼即刻離席去找花時蕊問個明白。
他始終不願相信,那個曾與他月下盟誓的女子會真的棄他而去。
"許是多飲了幾杯,略感疲乏。本王去園中走走,散散酒氣便回。"說罷抬手欲拂開她的手。
花憲瑗卻像早有預料般,指尖驟然收緊:"珏軒哥哥,今日賓客滿堂,此時離席豈不惹人非議?"
尚書夫人林氏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鬢邊金步搖隨著話語輕顫:
"三皇子殿下,今日乃您與婠婠的納吉吉日,怎好說走就走?"
燕珏軒眉頭微蹙,臉色沉了幾分。
他望著環伺的賓客,再看看花憲瑗那雙看似擔憂實則暗藏算計的眼睛,只覺胸口悶得發慌。
"殿下若嫌正廳氣悶,不如讓婠婠陪您同遊?"林氏上前一步,語氣愈發殷切,"往後便是夫妻,多些相處也好增進情意。"
正當燕珏軒進退維谷之際,一道清朗如玉石相擊的聲音自側席傳來:
"聽聞尚書府望舒池的蓮花開得正好,何不趁著月色,邀眾人同去賞玩一番?也好讓三弟散散酒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人一襲玄色錦袍,墨髮用玉冠鬆鬆綰著。劍眉斜飛入鬢,星眸含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眼角那顆淚痣卻似凝著化不開的輕愁,將那份不羈中和得恰到好處。
此人正是素來深居簡出的二皇子——燕珏明。
奇的是,這位皇子殿下平日連宮宴都甚少出席,今日竟破例來了三弟的納吉宴。
花憲瑗聞言臉色驟變,唇瓣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望舒池?那正是她方才沉屍之處!此刻若去後花園,萬一被人察覺端倪,豈非前功盡棄?
可轉念一想,若不依著二皇子,反倒顯得心虛;更怕燕珏軒藉機脫身後去找尋花時蕊,屆時那賤人的失蹤定會掀起軒然大波。
心念電轉間,她已斂起驚慌,強笑道:"二皇子殿下此言甚好。珏軒哥哥怕是還未曾見過望舒池的蓮花盛景呢。"
見主家應了,賓客們頓時來了興致,紛紛附和著要同去賞蓮。
花憲瑗被簇擁在人群中,只覺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
她不住在心中盤算:花時蕊此刻想來早已沉入湖底,屍身被重物墜著,料想不會輕易浮起......但願董嬤嬤把事情辦得乾淨利落。
燕珏軒亦是心事重重。
他望著身前花憲瑗搖曳的背影,只覺這滿園喧囂都成了礙眼的屏障。
他只想知道,花時蕊究竟去了哪裡?為何要留下那封決絕的信箋?
月色如紗,籠罩著靜謐的後花園。
望舒池畔楊柳依依,滿池蓮花在晚風中舒展著粉白花瓣,倒映在粼粼波光中,恍若廣寒宮闕落入凡塵。
誰能想到,這清雅絕美的景緻之下,正沉睡著一具尚有餘溫的屍身。
忽然,水面"嘩啦"一聲輕響,一圈圈漣漪迅速擴散開來。眾人尚在驚歎蓮景,卻見一道素白身影驟然從水中躍出!
"鬼啊!"
不知是誰先驚叫出聲,賓客們頓時亂作一團。
花憲瑗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那身形,那素衣......難道是花時蕊的冤魂來找她索命?恐懼如潮水般將她吞沒,眼前一黑便直挺挺暈了過去。
燕珏軒卻在看清那女子面容的剎那,心臟驟然停跳。
溼漉漉的青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水珠順著下頜滴落,露出的容顏分明就是他日思夜想的花時蕊!
他腦中一片空白,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只想縱身躍入池中將她抱住。
可不等他有所動作,那"花時蕊"已踩著水波,姿態從容地游上了岸。月光灑在她素白的裙裾上,暈開一層朦朧光暈。
燕珏軒驚得後退半步,手中酒杯"哐當"落地——他記得清清楚楚,時蕊自幼怕水,根本不識水性,怎會有如此利落的泳技?
池邊柳蔭下,燕珏明執扇輕搖的手微微一頓。
他望著那個渾身溼透卻眼神清亮的女子,眼角淚痣在月色下泛著奇異光澤,唇邊那抹不羈的笑容裡,悄然染上了探究的意味。
這尚書府五小姐,似乎和傳聞中不太一樣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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