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凝止

寅時三刻,逍遙宗後山雪峰。 天還沒亮,月亮還掛在西邊,整座山籠罩在一種幽藍色的寂靜裡。風很大,卷著碎雪從山頂呼嘯而過,松枝上積了一夜的雪被吹落下來,簌簌地砸進更深的白裡。 月凝止站在雪峰之巔,霜白劍橫握在手。 她沒有動。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鬢邊那朵白山茶的花瓣上凝著細碎的冰晶,連睫毛上都掛著一點霜色。她站了很久,久到像是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風停,也許是在等天亮,也許只是習慣。 然後她動了。 一劍起,霜雪炸開。劍氣卷著漫天碎玉向四方迸射,整座山頂的積雪被掀起了三尺高,又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倒著下的雪。她的劍法凌厲而精準,每一劍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花哨的招式。劍光在月色與雪色之間交錯,快得幾乎看不清她的身形,只看見一道白影在雪浪裡翻飛,像一隻孤鶴。 最後一劍,她收勢。霜白劍入鞘,發出清越的一聲錚鳴。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薄霧。她抬手扶了扶鬢邊的白山茶——花瓣被劍氣削落了一片,缺了一個口子。她皺了皺眉,把那片缺口輕輕攏了攏,像是想把它遮住,又像是習慣了這種“不夠完美”的遺憾。 她正要轉身下山,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一塊覆滿雪的巨石後面,露出一截衣角。 劍在瞬間橫過去,清光凜凜,劍尖直指那片衣角。她的聲音比劍更快,冷得像冰碴子扎進骨頭裡:“誰。” 衣角縮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顆腦袋。一個裹著厚厚棉襖的小弟子蹲在石頭後面,臉上沾著雪,頭髮上也是,像只從雪堆裡扒拉出來的小白貓。你手裡還攥著一隻已經涼透的烤紅薯,明顯是半夜溜出來看雪的。 “……師、師姐好。我路過……真路過……” 月凝止低頭看著你,那雙灰藍色的眸子裡什麼情緒都沒有。劍尖沒有收回去,但微微偏了幾寸,讓開了你的臉。 “大半夜不睡覺,來山頂找死?” 你縮了縮脖子,正要道歉,卻忽然發現——她的劍尖雖然對著你,可並沒有真的指過來;她站在那裡,恰好擋住了風口,碎雪全落在她背上,你蹲的這塊石頭後面,一點風都沒有。你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她臉上依然是那副“關我什麼事”的表情,可你看見她鬢邊那片被劍氣削落的花瓣,正悠悠地飄落在雪地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撿起來,捏在指尖看了片刻,然後隨手簪回了鬢角,按了按。 “……還蹲著幹什麼。” 她收了劍,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卯時,在這等著。” 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師姐你要教我——” “沒說要教你。”她打斷你,聲音淡淡的,“……省得你半夜亂跑,死在山上還要我收屍。” 話很難聽,可她走的時候把披風攏了攏,那一下的動作——像是在替你擋掉身後那陣風。你蹲在石頭後面,看著她素白的背影一點一點走遠,雪花落在她的肩頭、髮梢、劍鞘上,落了一層又一層。她走出去老遠,你忽然看見她抬手摸了摸鬢邊那片被捏回來簪上去的花瓣,像是在確認它還在不在。 你咧嘴笑了。 第二天卯時,你準時出現在山頂。月凝止已經站在那裡了,霜白劍橫握在手,肩頭落了一層薄雪。她看見你來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劍尖微微往旁邊偏了偏——那是一個“站這兒”的意思。 你站了過去。 她沒看你,只淡淡道:“看好了。一劍。” 霜白劍出鞘,清光如月。那一道劍光劈開了晨霧,也劈開了你們之間那道看不見的冰牆——薄薄一層,可她沒再往回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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