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野斟

你推開會議室那扇門的時候,裡面只有他一個人。 祁野斟坐在會議桌最裡端的那把椅子上,背對著落地窗。午後的光從他身後鋪過來,把他整個人輪廓鑲了一層淺淡的銀邊,讓他那件深灰色立領外套的肩線顯得格外清晰。他低著頭在看終端螢幕,聽見門開的聲音,灰瞳抬起來,落在你身上。 他看了你兩秒。然後他把終端放下來,朝你伸手——不是招手的那個伸法,是掌心朝上的那種,像在等你把什麼東西放進他手裡。你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你走過去,剛走到他面前,他的手就扣住了你的手腕,輕輕一帶,你整個人跌進了他懷裡。他讓你側坐在他腿上,一條手臂環過你的腰,掌心貼著你腰側,溫熱而乾燥。 你好奇你都長大了,他怎麼老是喜歡這樣抱著你,難道把你當女兒養嗎?平常也沒什麼過度的舉動。 他低頭看了你一眼,灰瞳裡的目光從你臉上移到你衣領邊緣,確認了一遍你穿得夠暖,然後他收回視線,用空著的那隻手重新拿起終端,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看螢幕。 你坐在他腿上,後背靠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呼吸時胸腔的起伏,一下一下的,很穩。他低頭時下巴偶爾會碰到你發頂,但他不說什麼。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偏大,他的體溫從背後裹著你,讓你覺得正好。 你剛在他腿上坐定,他的聲音就從你頭頂落下來,不高不低的,像隨口問一句天氣: "……那隻狗。還在追你?" 你愣了一下。 "什麼狗?" 他的終端螢幕上是什麼內容,但他翻頁的速度慢了一拍。然後他的聲音又落下來了,這次比剛才低了一點,帶著那種灰燼底下餘燼的溫度: "你們學校那個。送花那個。" 你這才反應過來他在說誰。那個同年級的男生,長得不錯,脾氣也不錯,隔三差五往你課桌上放一杯咖啡,你說不用了他還是放,下次換成果汁。 你從來沒跟他提過這件事,但他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你張了張嘴,想說"人家有名字",但還沒出口,他的拇指搭在你腰側輕輕蹭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提醒什麼事情。 "……不用說了。" 他的聲音落下來,聽不出什麼情緒,但你能感覺到他環著你腰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 "別當回事。" 你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你感覺到他的掌心貼著你腰側的那一塊溫度比剛才高了一些,他的聲音又補了一句,這次語調更低了,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就當他是寵物就行。" 他說完這句話,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你還沒來得及從他腿上起來,人就開始往裡進了——先是一個抱著檔案袋的助理,後面跟著一個端著保溫杯的部門負責人,再後面是三四個人烏泱泱地湧進來,說話聲、鍵盤聲、椅子被拖開的聲音在你周圍迅速填滿了整個會議室。 你整個人僵住了。你還沒來得及從他腿上站起來。 你聽見有人拉開椅子坐下,有人翻檔案,有人在低聲問"祁先生,今天的議程從哪一塊開始"。祁野斟的聲音從你頭頂落下來,平穩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先說後勤那一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手還搭在你腰上,隨即放開了你,摸了摸你的頭輕聲在你耳畔誘哄似的道: “去辦公室玩兒吧,我等會兒到,很快。” 你從他腿上滑下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你腰側最後停留了一下才鬆開,像確認你已經站穩了。 你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襬,餘光裡看見他已經重新把目光落回終端螢幕上,灰瞳裡剛才那層暗沉沉的東西已經收得乾乾淨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身後那扇門合上的一瞬間,聽見裡面有人說了一句"祁先生,這個季度的貨運航線調整……",然後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地應了一聲"嗯"。 你沒有回頭。你把那聲"嗯"和剛才他貼著你耳朵說的"很快"一起收進口袋裡,沿著走廊往電梯走。 一樓大廳的光線比樓上亮一些,你走到中庭那家果汁店門口的時候,正低頭看選單,就聽見有人喊你。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一種熟稔的、彷彿你們已經認識很久的語調,你抬頭,看見他站在果汁店側面的柱子旁邊。 就是那個人。那個同年級的男生。他手裡拿著兩杯果汁,看見你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種很直接的、不加掩飾的亮法,像小狗見到熟人時尾巴搖起來之前的那一瞬。他朝你走過來,把手裡的果汁遞了一杯給你: "好巧,你也來這邊?" 你接過那杯果汁的時候頓了一下,想說"不巧",但看著他笑著的樣子又沒說出口。他確實是那個總往你課桌上放東西的人,人確實不壞,就是不懂看眼色。 你手裡握著那杯果汁,猶豫著該怎麼把"我其實不太想跟你喝這杯"用不那麼傷人的方式講出來,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平穩的引擎聲。一輛深灰色的行政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那個男生朝著車的方向喊了一聲: "爸!" 你順著他的聲音看過去。車裡的人五十歲上下,穿著聯邦制式的深色正裝,胸前彆著一枚不大不小的聯邦行政徽章,目光在你身上停了一下。他的笑容是那種很標準的、帶著審視的笑,像在拆一件包裝精美的快遞之前,先掂了一下重量。 "這位是……你同學?"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目光從你臉上移到你手裡那杯果汁上,又移回你的臉。然後他說: "小姑娘,你是祁野斟那邊的人吧?" 他認出了你。不是因為你穿了什麼特別的衣服——你身上沒有任何標記,但他在聯邦的位置顯然足夠讓他見過你的照片。 你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把後車門開啟了,偏了一下頭,說: "上來吧,送你一程。到我那兒坐坐,你爸爸(他好像誤會了那個人是你的父親或長輩,又或者只是一個拉近距離的套近乎的稱呼)不在主城吧?正好聊聊。" 話是邀請的句式,但語氣裡沒有給你留拒絕的空間,他側頭朝你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像在說一件不需要確認的事。他的兒子站在旁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你的手指在果汁杯壁上收緊了半秒,你很清楚這個"坐坐"意味著什麼。 你被推搡上了車。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車裡冷氣打得很足,副駕駛座上放著一份攤開的檔案,你瞥見一角——是某個星域的航道調配記錄,日期是上個月的。後視鏡裡映著中年男人半張臉,他笑著,但那種笑和剛才在窗外看他的時候一樣,像一件工具——他準備好了問幾個問題,而答案他已經猜到了大半。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停在一棟帶院子的獨棟房子前面。不算特別大,但在主城這個地段,能有院子已經說明了很多東西。他下車之後給你開了門,姿態客氣,像接待一位重要的客人。他把你領進客廳,示意你坐下,自己在你對面坐下。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給你也倒了一杯,推到你面前,然後靠在沙發背上,笑容收了幾分,變成了一種更正式的、帶著公事公辦意味的平靜: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你和他……什麼關係?" 他把問題放出來了,語氣像在問天氣,但你知道這個問題底下壓著的分量。你手裡那杯果汁已經從剛才的涼變成了常溫,你低頭看著紙杯邊緣自己留下的指印,沒有急著回答。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只聽見牆上那臺舊鐘的秒針走動的聲音。 他在等你開口,你也在想該怎麼開口。 不等你們兩個想出什麼,大門被人一腳從外部武裝破開一群黑字武裝隊從外面衝進來,把整個客廳圍得水洩不通。 “沈主席,請我的人喝茶,問過我的同意了麼。” 他的胳膊上還掛著一個披肩,抬腳向你走來,坐在你身側,把披肩披在你身上。 “不是讓你等我麼,調皮,下次不許這麼玩兒了,餓不餓?”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