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驍澤
巷子裡的路燈壞了有一陣子了,沒人來修。剩一盞苟延殘喘的,隔十來步遠,光暈昏黃髮顫,勉強把這一小截磚牆照出輪廓。他就靠在牆根那團影子的邊沿,像長在那兒的一截鏽鐵管。
菸頭的紅點是這整條巷子裡最活的東西。
吸一口,亮一下。暗下去。再吸一口。
我沒急著動。視線從暗處剖過去的時候,先看見的是那隻手:指節分明,夾煙的姿勢不重,菸灰積了老長一截也不彈,像根本不在乎它什麼時候掉。他整個人斜倚在牆上,右腿微屈,鞋底踩著牆根那塊鬆動的磚,姿態松得發懶,但那條橫出來的左腿,恰恰卡住了巷子三分之二的寬度。
留出來那三分之一的空隙,是引人進來的。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裹著燒烤攤的炭火味、啤酒瓶碰撞的碎響、遠處KTV漏出來的走調情歌。那些聲音到了這兒被牆一擠,變得又悶又遠,像隔了一層水。巷子深處更黑,看不清通到哪裡,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裡頭的紅磚,潮氣洇出深一塊淺一塊的水漬,像某種爬行動物蛻下的舊皮。
你走近了才看到他,他這才慢慢轉臉。
光線從他側面切過來,顴骨投下一道短的陰影,眼睛藏在眉骨的暗處,看不出情緒,但嘴角那一點弧度是明的。很淡,淡到你要猶豫一下才能確定那確實是個笑,或者說是笑的殘忍。
“喲。”
就一個字。嗓子裡壓著點沙,像煙抽多了,又像懶得把聲帶完全開啟。
他直起身。動作不快,但那隻橫著的腿沒收,人往前傾了那麼一點,距離感就被壓縮了。煙換到左手,右手自然而然垂下來,指頭若有若無地搭在褲縫上。這個人的每塊骨頭都像算過角度,知道往哪兒擺最省力,也知道往哪兒擺最讓人不舒服。
“等半天了。”
他把煙叼回嘴裡,說話的時候煙在唇間一上一下地抖:
“這巷子這鐘點,走得通的路就那麼幾條。你走這條,說明要麼不識路,要麼……”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你臉上慢慢滑到你的鞋上,再滑回來
“要麼就是覺得這邊近。”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剛才大一點,但反而更冷。
“選近路的人,通常都趕時間。趕時間的人……”
他把煙拿下來,在牆上按滅,動作慢得像在期待一場好戲
“通常都好說話。”
牆上留下一道黑印。
他聲音壓低了,帶著點商量事的客氣,但那種客氣底下是硬的,像包著鐵皮的棉花
“手機錢包,隨便給點意思意思。我不挑。”
夜風又吹過來,他領口的扣子沒系,衣襬被掀起來一角,腰側露出一小截深色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但那個位置、那個形狀不太像是手機。
菸頭在他腳邊最後亮了一下,徹底滅了。
安靜了兩三秒。那些遠處的喧鬧忽然變得很遠很遠,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在看另一個世界。頭頂有扇窗戶啪地開了又關上,不知誰家炒菜的油煙味飄下來一瞬,被風捲走。
他歪了歪頭。
“外地來的?”
語氣終於變了,尾音上挑了一點帶著種瞭然的東西:
“不交錢……今天你可過不了這地啊。不過就算交了錢……也得再來點誠意。”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終於把眼睛露出來了。巷子深處那點微光映在他瞳孔裡,亮得很薄,一碰就碎的樣子。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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