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鵰英雄傳
華山之巔的風,是從山腳下一路割上來的。先割破雲海,再割破松林,最後像鈍刀子一樣反覆颳著崖頂那片三尺見方的石坪。
王重陽到得最早,他盤膝坐在石坪最中央,背對著萬丈深淵,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快被撕碎的旗。他沒有回頭,只聽著身後碎石滾落的聲音——有人上來了,腳步輕得不像人,像一片葉子落在另一片葉子上。
黃藥師是第二個。他穿一身青衣,戴一頂同色方巾,手中橫握玉簫,站定在崖邊一棵歪脖松上,腳尖點著一根隨時會斷的枝杈,身形卻紋絲不動。他望著王重陽的後背,微微眯起眼,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山道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震天響的大笑,洪七公扛著根綠竹杖大步跨上石坪,他身上那件百衲衣打了十七八個補丁,領口敞著,露出一片曬成古銅色的胸膛。他瞧了瞧王重陽,又瞧了瞧黃藥師,把竹杖往地上一頓:“就咱們仨?那兩位呢?”
話音未落,石坪東側忽然揚起一片塵沙。歐陽鋒的白衣在塵土中幾乎看不清輪廓,他身後跟著四個抬轎的西域漢子,轎子落地時悄無聲息。
歐陽鋒沒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從踏上石坪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釘在王重陽膝前那個用黃綢裹著的長匣上。那個匣子裡裝的是《九陰真經》。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沒開口。
最後上來的是段智興。他穿著帝王的明黃袍子,卻只帶了一個隨從,手裡空空的,沒有武器。他走上石坪時腳步有些遲疑,目光掃過其餘四人,最後落在黃藥師臉上,笑了一下:“貧僧來遲了。”他自稱“貧僧”——人還沒出家,心裡已經出了。
風忽然大起來,五個人各據一方,石坪上那三丈見方的空地忽然變得像整個天下那麼大。風聲中,王重陽終於開口了。他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山風:“諸位遠道而來,為的是這一匣經書。”他伸手拍了拍黃綢長匣,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可我有個提議——經書只有一匣,天下第一的名號也只有一個。咱們不搶,比一場。誰站著走到最後,經書歸誰,名號也歸誰。”
風把這八個字吹進每個人的耳朵裡。黃藥師的玉簫轉了個圈,洪七公的笑容斂了半分,歐陽鋒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段智興緩緩合上了雙掌。
四雙眼睛同時看向王重陽——那一刻,華山頂上的雲海忽然裂開一道縫,陽光照在五張臉上,照出五個截然不同的表情。沒有人再說話。他們同時邁出了一步。那一步落下的時候,第一次華山論劍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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