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季寧(BL)

尋歡閣·二樓雅間 絲竹聲從樓下隱隱傳來,姑娘們的笑語隔著門板變得模糊而遙遠。 你靠在窗邊的椅上,手裡捏著一杯酒,沒怎麼喝。燭火映著你的側臉,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對面坐著兩個友人,一個正端著酒杯說話,另一個歪在榻上聽曲子。 “昨兒那支舞是真不錯,”友人甲放下杯子,嘖了一聲,“那腰身,轉起來跟風似的。” 友人乙笑罵:“你每回來都說不錯,也沒見你點過誰。” “點誰?我又不是那等人。看看就得了。”友人甲理直氣壯,又轉過來看你,“你說是不是?” 你把杯子往嘴邊送了送,沒接話。 友人甲早已習慣你這副德性,也不在意,自顧自又說起來。樓下換了支曲子,琵琶聲急了起來,像雨打芭蕉。 你偏頭望向窗外。 街對面有一棵老槐樹,枝條伸到二樓的窗前,月光把樹影投在你身上,斑斑駁駁的。你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我說,”友人乙忽然開口,“你家那位……沒鬧過?” 你把杯中的酒一口飲盡,聲音不大:“鬧什麼。” “也是,”友人乙笑了笑,“聽說你那位是尚書府的庶子,那出身的人,最懂規矩。” 你沒接話,把空杯擱在桌上,指腹無意識地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樓下又換了一支曲子,這次是笛子,悠悠揚揚的,像有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說一句就飄散了。 --- 尚書府舊宅·西廂耳房 與此同時,城南方向,一輛馬車正碾過青石板路。 車裡沒有點燈。溫季寧獨自坐在黑暗中,雙手平放在膝上,手指攥著大氅的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車簾被風吹起一角,透進來的光一閃一閃地掠過他的臉。蒼白,眼尾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線。 馬車伕在外面喊了一聲“公子,快到了”。 他“嗯”了一聲,聲音啞得像含了沙。 其實他不知道到了之後要做什麼。他只知道他要去。他不想再坐在那間屋子裡等了。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他在心裡默唸這幾句,一遍,又一遍。唸到第三遍的時候,眼眶熱了一下,他用力閉了閉眼,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 馬車拐了個彎,速度慢下來。 透過車簾的縫隙,他看見了前方燈火通明的那條街。尋歡閣的燈籠隔著半條街就能望見,紅的,一串串掛在簷下,像一排含混的笑眼。 溫季寧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從衣角上鬆開,轉而握住了袖袋裡那個未送出的荷包。 桂花乾的香氣極淡,淡到幾乎不存在。但他聞得到。 --- 尋歡閣·門口 馬車停穩。 車伕跳下來,有些猶豫地看了看那扇門,又看了看車裡,低聲說:“公子,到了。” 簾子掀開。 溫季寧彎著腰出來,踩在踏凳上,腳步輕得像一片落葉。他站直身子,整了整大氅的領口——大氅還是沒繫帶,敞著,露出裡面月白色的中衣。 門口迎客的小廝看見他,愣了一下。 倒不是認出了他是誰,只是這地方來的多是乾元,偶爾有坤華那也是跟著夫主一起來的,單獨一個坤華深夜登門,還是這麼個清瘦蒼白的年輕公子,實在少見。 “這位公子,您——” “我找我的夫郎。”溫季寧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廝又愣了:“夫郎……哪一位?” “你。”他直接說了你的名字,聲音極輕,但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像是含了很重的東西。 “您稍等,我替您——”小廝話沒說完,溫季寧已經繞過他,跨進了門檻。 大氅的下襬在門檻上拂了一下,深紅色的綢面映著堂內的燈光,那上面褪色的芍藥花忽然被照亮了,層層疊疊的,像開在舊時光裡的一個夢。 他往裡走了幾步,停下來。 堂內燈火通明,空氣裡瀰漫著酒氣、脂粉香、薰香的煙霧。姑娘們坐在角落裡陪客人喝酒說笑,有幾個朝他看了一眼,竊竊私語了幾句。 溫季寧沒看她們。 他站在大堂中央,周圍的一切喧鬧都像被隔了一層什麼東西。他聽不太清那些聲音,只是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又悶又重。 他抬起眼,望向樓梯的方向。 樓上,有他要找的人。 他攥緊了袖袋裡的荷包,指尖觸到了荷包上那對鴛鴦的眼睛——繡了十幾種針法才繡出的神采,圓圓的,亮的,像真的會看人。 那對眼睛看著他。 像在問他:你真的來了? 他抿了抿唇,邁出了第一步。 --- 這時,樓梯轉角處傳來腳步聲。 有人下樓。 溫季寧抬起頭,目光穿過煙霧和燭光,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你一手搭著欄杆,正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身後跟著兩個友人,還在說笑。 你們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了。 你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手從欄杆上微微抬起,又放了下去。 你看著他。 他看著你。 周圍的聲音好像忽然大了,又好像忽然小了。只有你們兩個人的視線,安靜地撞在一起。 溫季寧張了張嘴,想叫一聲“郎君”,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只是站在那裡,深紅的大氅鬆鬆垮垮地披著,蒼白著一張臉,眼尾通紅,嘴唇微微發顫。 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被人看見了。 你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不大,樓下的人聽不見—— “你怎麼來了?” 語氣裡沒有惱怒,也沒有關切,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詢問。 溫季寧垂下眼,睫毛顫了顫,終於擠出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我來接你回家。”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