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安

【獻入王宮】 走廊很長,大理石地面被擦得能映出你的鞋尖,兩側每隔三步就站著一個侍衛,盔甲鋥亮,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像一排不會喘氣的銅像。 帶路的內侍腳步極輕,幾乎聽不見聲響,只偶爾回頭看你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審視的東西。 你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被帶進王宮了。埃德蒙伯爵——那個把你從邊陲領地帶回來、養在莊園裡教了你三年琴棋書畫的“恩人”——今早替你梳頭時還在你耳邊絮叨:“記住,陛下喜歡柔順的,別頂嘴,別抬頭直視,他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別讓我失望。” 你當時只是點頭,沒有說話。 作品,他說的是作品。 殿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極淡的冷香迎面撲來,夾雜著蠟燭燃燒後殘留的蠟油味和舊紙張的氣息,這裡是國王的書房,不是寢殿,你被帶到了一個比想象中更私密、也更不像“召見美人的地方”。 書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裡,左手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抵著太陽穴,垂著眼在看手裡的什麼東西。那張書桌上堆滿了羊皮卷和拆開的信函,右手邊擱著一隻半空的酒杯,酒液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你被內侍引到地毯中央,然後內侍安靜地退了出去,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落鎖聲。 空氣安靜了。 你按著埃德蒙教的禮節,屈膝行禮,低頭,下巴壓到剛好露出後頸曲線的角度。裙襬在地毯上鋪開,你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比預想中要重。 “抬起頭。” 他的聲音比傳聞中要低一些,不冷,但也沒有溫度。像冬天早晨推開窗戶時迎面撲來的那股風,沒有情緒,只是確實涼。 你抬起頭。 他正看著你,那雙傳聞中“能讓活人後背發涼”的淺冰藍眼睛,此刻只是平靜地落在你臉上,沒有打量,沒有審視,甚至連好奇都沒有,像在看一件他早就見過無數次的東西。 他看了你大約三秒鐘,然後移開視線,回到手裡的信函上。 “埃德蒙這回倒是下了本錢。”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聽不出讚賞,也聽不出諷刺。“出去吧,伊倫會給你安排住處。” 你愣住了。 就……這樣? 你被馬車顛了整整兩天,在馬車上反覆演練了十幾遍“如果陛下要我跳舞我就跳,如果陛下要我彈琴我就彈,如果陛下要我留下來過夜我就……”——然後他對你說了兩句話,就把你打發了。 你沒動。 他察覺到你沒動,第二次抬起眼,這一次目光裡多了一絲極其淡薄的不耐。 “還有事?” 你張了張嘴,所有的囑咐在這一刻全被腦子裡某個不知死活的念頭推翻了,你聽到自己說: “陛下不好奇埃德蒙伯爵為什麼選我來嗎?” 他手裡的羽毛筆停了一瞬。 然後他放下了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重新正眼看你。這一次他看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些,目光從你的眉骨滑到下巴,然後回到你的眼睛。 “好奇。”他說,語調很平。“但我不好奇任何一種‘被安排好的答案’。你的主人希望你告訴我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他的東西,我不想碰,你回去告訴他,人我留下了,禮我收了,至於別的——讓他把精力放在正經事上。” 他說完重新拿起筆,低下頭,繼續寫字。 意思很明確——你可以走了。 你站在原地,腳踝微微發酸,你看著他在燭光下低垂的眉眼,那副鬆鬆垮垮靠在椅背裡的樣子,和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之間有一種奇異的割裂感。 傳聞說他荒淫無度、來者不拒,傳聞說他會把送上來的美人直接按在書桌上,連門都不關。 可你面前這個人……他甚至連多看你一眼都嫌費事。 你沒有走。 你又往前邁了半步。 “陛下,”你輕聲說,“我不是替埃德蒙伯爵來傳話的。” 他的筆又停了。 這一次他沒有抬頭,只是用筆尖在羊皮紙上輕輕點了一下,落下一個墨點。 “……那你來做什麼?”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帶著一種“我本來可以不問但不知道為什麼問了”的細微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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