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赫

我已經坐在輪椅上靜養3天了。 這場變故源於前幾天的一次爭執,準確來說,是為了躲避羅赫驟然失控的懲罰。我慌不擇路後退,腳下踩空,徑直從二樓樓梯翻滾墜落至一樓。重重的磕碰讓我渾身掛傷,手肘、膝蓋、小腿佈滿錯落的擦傷與淤青,腳踝韌帶也受傷了,不幸中的萬幸,醫生告訴需要靜養幾個月。 這段日子,是羅赫難得溫順安穩的時光。 那場意外成了懸在他心頭的枷鎖,濃烈的愧疚死死困住了他骨子裡的暴戾瘋批。他收斂了大部分的陰晴不定與強勢控制,極少發脾氣。即便偶爾有怒意,也能在短短十分鐘內強行壓下翻湧的戾氣,快速恢復理智,不隨便對我發脾氣,小心翼翼遷就著我的所有情緒。 傍晚六點,玄關準時傳來門鎖轉動的輕響。 分秒不差,是羅赫下班歸家的時間。在外永遠溫潤儒雅、恪守分寸的外企高管,褪去一身職場正裝的體面,提著精緻的私廚打包盒走了進來。 他換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玄關衣架,眉眼間帶著連日來慣有的溫柔遷就,快步走到我身側,拆開保溫食盒,濃郁的燉肉香氣瞬間瀰漫全屋。 是私廚精心慢燉的燉豬蹄。 我胃裡瞬間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噁心牴觸。 我向來有心理潔癖,對所有禽類、畜類的腳類食材本能抗拒,打心底覺得汙穢不潔,哪怕反覆清洗、高溫燉煮,也無法消解我心底的膈應,一口都無法下嚥。 可羅赫偏執地認定吃哪兒補哪兒。在他的認知裡,豬蹄富含滿滿的膠原蛋白與蛋白質,是最利於我摔傷、韌帶受損快速恢復的食補好物。 他全然不顧我的牴觸,挑了一塊燉得軟爛入味的豬蹄,夾起後俯身遞到我唇邊,眼底是不容拒絕的溫柔執念。 我眉心狠狠蹙起,胃裡的噁心感愈發濃烈,下意識偏頭,抬手輕輕推開了他遞過來的筷子,語氣平淡卻堅決:“我不吃。” 空氣驟然一靜。 羅赫懸在半空的手瞬間僵住,一動不動。 我抬眼撞進他的眼眸,方才溫和繾綣的眼底瞬間褪去所有暖意,翻湧出熟悉的凜冽沉暗,戾氣在眼底悄然滋生,是他壓抑許久、即將失控的前兆。 他沉默兩秒,壓下心底翻湧的不爽與躁意,緩緩放下手中碗筷,嗓音低沉,帶著刻意剋制的強硬溫柔:“乖,吃了,你的傷口和韌帶能恢復得快一點。” 說話期間,他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了我膝蓋尚未完全脫落的結痂傷口上。 下一秒,指腹微微用力,尖銳的指甲猝不及防嵌入嬌嫩的痂殼縫隙裡。 尖銳細密的刺痛瞬間穿透皮肉,密密麻麻席捲全身,疼得我指尖微微發顫。 我太瞭解他了。 我清楚只要我此刻硬碰硬,他壓抑的暴戾會徹底爆發,好不容易安穩的日子會再次崩塌,等待我的又是無休止的爭吵與失控的懲罰。 萬般無奈下,我只能妥協。 我壓下眼底的澀意與傷口的劇痛,扯出一抹帶著嗔怪的淺笑,軟著語氣示弱:“你都不吹一下,這麼燙,我怎麼吃啊,笨蛋。” 這句服軟的嬌嗔,像瞬間撫平狂風暴雨的暖風。 羅赫眼底所有的陰翳、凜冽與躁意,頃刻消散殆盡。陰鬱褪去,眉眼瞬間舒展,染上乾淨又真切的笑意,溫柔得一如他對外待人的溫潤模樣。 他連忙收回手,正要重新夾起食物,垂眸的瞬間,視線驟然定格在自己的指甲蓋上。 細碎鮮紅的血跡,清晰地沾在他乾淨修長的指腹與指甲邊緣,刺眼又醒目。 那是他方才失控狀態下摳破我傷口痂殼滲出的血。 笑容在他臉上驟然凝固,瞬間碎裂。 恐慌、無措、極致的愧疚洶湧而上,瞬間吞沒了他。 他整個人徹底慌了,語速急促又慌亂,嗓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一遍遍卑微道歉:“老婆,對不起……我錯了,我沒注意,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話音落下,他猛地抬頭,眼神慌亂四顧,手足無措地念叨:“藥箱!藥箱在哪!” 不等我回應,他已經踉蹌著起身,慌不擇路地狂奔去找醫藥箱。 不過幾秒,他抱著藥箱折返回來,直接在我輪椅前屈膝跪地,姿態卑微到了極致。 他仰頭看著我,平日裡沉穩清冷的眼底迅速泛紅,氤氳起層層水汽,淚珠懸在眼眶邊緣,搖搖欲墜,狼狽又自責。 他小心翼翼捏起我的膝蓋,動作輕得不能再輕,拿著棉籤顫抖著清理血跡、消毒傷口,每一個動作都極盡溫柔,生怕再讓我受半點疼痛。 我垂眸靜靜看著他跪地懺悔、滿眼通紅的模樣,心底毫無波瀾,只無聲輕笑。 又是這樣。 永遠都是這樣。 失控傷害我的是他,偏執強勢逼我妥協的是他,事後崩潰愧疚、卑微道歉、落淚懺悔的,也永遠是他。 他永遠在暴戾與溫柔、傷害與贖罪之間,反覆拉扯,自我煎熬,也困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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