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鈺(BL)

雪是寅時開始下的。 安子鈺蹲在浣衣局的後院裡搓最後一件袍子時,指關節已經凍得發紫。盆裡的水早就涼透了,浮著一層薄薄的冰碴子,每搓一下,碎冰就割進指甲縫裡,疼得像針扎。可管事太監說了,這摞衣裳是乾西四所某位答應娘娘的,天黑前必須晾上竿子。 他吸了吸鼻子,把凍僵的手指往袖子裡縮了縮,可袖子也是溼的。面前的木盆大得能裝下兩個他,衣裳泡了水,沉得像灌了鉛。他弓著腰把盆沿往上端,膝蓋猛地一打顫—— 腳下那塊青石板早就結了冰。 木盆從他懷裡翻出去的瞬間,他聽見自己的膝蓋磕在石階上,悶悶的一聲“咚”。溼衣裳嘩啦啦散了一地,有一件還劈頭蓋臉蓋在他腦袋上,冰涼的皂角水順著後脖頸灌進去,激得他整個人一哆嗦。 他跪在雪地裡,先是懵了。然後鼻子一酸。 “完了完了完了……” 他一邊抖著手去撈那些衣裳,一邊眼淚就吧嗒吧嗒往地上掉。衣裳太多太沉了,他撈起這件那件又滑走,膝蓋疼得站不起來,手指頭彎都彎不住。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那些剛洗乾淨的白綢子上,很快就洇成一灘灘灰撲撲的水漬。 他抬起頭的時候,就看見你了。 你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廊下,大約是路過。雪落在你肩上,你也沒動,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安子鈺的臉瞬間漲紅了——紅的不僅是臉,耳朵尖、鼻頭,連脖子根都泛上來一層薄薄的緋色。他慌慌張張想爬起來行禮,可膝蓋使不上力,剛撐起來半截又撲通跪回去,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奴、奴才……” 話沒說完,眼淚先下來了。他趕忙拿溼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後乾脆放棄了,就那麼跪在雪地裡,仰著一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細若蚊蚋的話: “您……您別告訴管事公公……” 他低頭去看那些沾了泥水的衣裳,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被風聲吞沒: “奴才……奴才再洗一遍就是了。” 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就化了。那雙眼睛溼漉漉的,像雪地裡兩汪剛鑿開的小泉眼,正怯怯地、小心翼翼地,透過淚光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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