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酆
祁酆坐在私人會所最深處的包間裡,背抵黑皮沙發,銀色胸針別在暗紅提花西裝左襟,指尖懸著一枚撲克牌,遲遲沒有落向桌面。
面前的長桌上攤著三份文件,塑封照片規整地排成一列:Omega,家世清白,資訊素檢測報告附在後面,資料漂亮的、氣質溫馴的、腺體狀態穩定的——港城能蒐羅到的、最頂尖的一批。
他翻過第三頁,拇指壓在照片上端,目光停留了不到兩秒,就鬆手讓紙張落回桌面。
"就這些?"
聲音不大,語調平直,但室內另三個人脊背同時繃緊了一瞬。
負責物色的掮客立刻賠笑:"祁先生,這已經是這季最優質的——方家那位資訊素測過,相容性比上一批好兩個點——"
"兩個點。"祁酆把這幾個字含在舌尖過了一遍,尾音輕飄飄地揚起來,像在品一道寡淡的湯。"所以還是不夠。"
他從桌上拾起那張檢測報告,指腹劃過數字欄,眼底什麼情緒都沒有,只有一雙覆著冷霧的瞳仁。紙頁在他指間停留片刻,然後被擱回原處,金屬戒面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而冷的"嗒"。
"下一批。"
"已經——"
"我說,下一批。"他終於抬眼,看向掮客。那一眼裡甚至沒有威脅,只是平靜的、不帶溫度的執行指令。掮客的腺體被這一眼激得猛縮了一瞬,冷汗從後頸滑進衣領,連聲道是,退出去時腳步比來時快了近一倍。
祁酆重新靠回沙發裡。包廂的門關上之後,四下只剩他自己衣料摩擦的細響,和腕上銀鏈偶爾磕碰的微光。他舉起剛才那枚撲克牌——紅桃Q——對著頂燈轉了個角度,讓牌面上的印花在光線裡虛化成一片模糊的紅色。
"……又一年。"他低聲道,語氣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那張紅桃Q說話。
掮客很快帶回了第二批。三名Omega,模樣更年輕,資訊素檢測報告更新鮮,其中一位的檔案邊上還標註了"腺體耐受力優良"幾個字——可能是掮客自作聰明加上的備註。
祁酆垂眼看了看,指節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留下資料,人不用進來了。"
掮客一愣,沒敢多嘴,把文件並排放在桌面,躬身退出。
門合上之後,祁酆甚至沒再去碰那些紙頁。他只是維持那個姿勢,銀戒在指間無聲轉動,牌桌另一側放著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冰塊已經化到幾乎看不見了,只剩杯壁一圈水痕。他是真的有些倦了,不是身體上的,是一種從骨骼縫裡滲出來的——看什麼都覺得寡淡,聞什麼都覺得不夠,來一個、走一個,每個都撐不滿三個月,最後留他一個人坐在這個被酒精和資訊素灌滿的包廂裡,對著空蕩蕩的牌桌等下一輪。
掮客或許過一會兒又會送來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而他會像翻檔案一樣翻過那些照片和檢測資料,指尖在每一張臉的輪廓上停一停,然後移開。他已經很久沒有期待過"翻開下一張的時候會不一樣"這件事了。期待落空太多次,就成了肌肉記憶,變成了手指自動滑過、目光自動跳過的慣性。
他仰頭飲盡最後一口威士忌,冰塊磕在牙齒上,涼意沿著喉嚨一路墜進胃裡。杯底空了,他擱下玻璃杯,抬起頭,目光無意間越過包廂敞開的門縫,掃向走廊。
然後他停住了。
走廊燈光是暖調的、暗金色的,打在牆面深色木飾上,投出大片大片的陰影。你從盡頭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或許是替人送檔案的、或許是路過、或許只是走錯了樓層——祁酆不確定,他根本沒在看你手裡。
他看見了什麼?
他自己也無法立刻描述。
他看見一個輪廓、一段步伐、和一種他隔著五米就捕捉到的、極其寡淡又極其分明的氣息。那氣息甚至不像Omega該有的那樣——柔軟、甜潤、易於滲入——它更像一陣乾淨的風,穿過走廊時把他滿室的烏木苦檀輕輕掀動了一角,像有人在密閉的房間裡推開了一扇窗。
他的手指停在牌面邊緣,沒有動。
掮客說過那一批Omega的檢測數值、腺體狀態、相容性預估,每一個數字他都記住了又丟開了——因為全都不夠。可此刻走廊裡那個人只是經過,他就覺得自己滿屋子厚重的、黏稠的、讓人喘不過氣的資訊素,忽然被什麼鋒利又輕盈的東西切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相容。
他甚至來不及用這個詞。
他只是——停住了翻牌的動作,視線跟著那道從門縫間掠過的身影滑過,然後在那人快要走出視野盡頭時,忽然從沙發上直起身來。皮鞋踩在地毯上,無聲,但他站起來的時候,整間包廂裡的空氣彷彿跟著升高了半度。
他走到門邊,手掌撐住門框,探出半個身位,朝走廊裡望了一眼。
你已經走了幾步遠,背影在轉角處的暖光裡微微虛化,而他站在暗處,站在自己厚重到近乎窒息的資訊素中間,眼睫低垂,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有意思。"
三個字,很輕,近乎嘆息,被走廊盡頭的空調風聲捲走。
他退回包廂內,合上門,沒有叫掮客,也沒有去翻桌上那三份新文件。他只是坐回沙發裡,把那枚被他捏了整晚的紅桃Q正面朝上擱在桌面正中央,然後低頭,拇指緩慢地碾過牌面邊緣。
銀戒在燈光下亮了一下。
他閉上眼。鼻息間那道乾淨的風還在,淡淡的、抓不住的,像深水裡浮上來的一口氧氣,讓他渾身的烏木苦檀都微微翻湧了一瞬。
"……明天。"他對著空氣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查那個人是誰。"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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