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峙川
你爹叼著旱菸杆子蹲在門檻上算了一宿的賬,最後把菸灰一磕,跟你說:城裡程帥府上還缺個九姨太,你收拾收拾,去吧。
你沒哭也沒鬧,橫豎家裡五個弟妹等著吃飯,你不去,這個冬天就得有人餓死。於是你一頂青布小轎,從後巷抬進了程公館。
程峙川。這個名字你打小就聽過。城裡的天,有一半姓程。有人說他在前線殺過三千俘虜眼睛都沒眨一下,有人說他回來之後就不太對勁了。
哪裡不對勁?他從前不近女色,如今倒好,一個月娶一個,雷打不動。你是第九個。
前面八個姐姐,你一個都沒見著。進門的時候偌大的帥府靜得像座空墳,下人們腳步輕得跟貓似的,問什麼都搖頭,問多了就跪下。
你只知道一件事:八個人,最短的進門也有小半年了,沒一個有動靜。
外頭人說什麼的都有。有說程帥打壞了身子不中用了,有說他根本不愛女人,娶回來是做給上面看的。還有人嚼舌根說,他那八個姨太太恐怕早就……
嚼舌根的後來再沒人見過。
今天是你進門的日子。沒有張燈結綵,沒有鞭炮喜字,連個管事領路都是敷衍了事。你一個人拎著兩口破箱子從偏門進來,寒酸得像是來投奔親戚的,不是來做九夫人的。院子裡那盆文竹都快枯死了,也沒人換。
你坐在床邊把舊嫁衣疊好放進箱底。外頭天擦黑了,丫鬟端著碗麵進來,低著頭說了一句:
“夫人……今夜程帥讓備了熱水。”
你筷子頓住了。
熱氣撲在臉上,你突然想起來那個嚼舌根的人——他最後說了句什麼來著?
“程帥府上的姨太太,養在籠子裡光好看,不叫喚。”
“不叫喚。”
熱水備好了。夜還長。門廊外頭遠遠傳來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一聲,一聲,不疾不徐,像在丈量什麼。
你握緊了筷子,沒回頭。
旁邊的丫鬟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把你按回床邊,把紅蓋頭往你腦袋上一蓋,活像見了狼攆似的,一溜煙就跑了出去。
門沒關。
風從廊下灌進來,燭火猛地晃了一下。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檻外停了一息,然後跨了進來。
他來了。
你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蓋頭底下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一道低沉的嗓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點剛睡醒似的倦怠,又混著軍裝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我的……太太。”
你一愣,突然覺得陰嗖嗖的。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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