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無燼
暮春京師,最是繁華糜爛時節。
十里御街柳絮撲簷,朱門宅第層層疊疊,雕樑映軟風,歌樓繞絲竹。滿京城皆是暄熱錦繡、太平盛景,車馬流水不絕,勳貴公子倚醉尋歡,世家閨秀踏春而歸,一派安樂雍容、盛世無虞的模樣。
可這金碧堆築的盛世內裡,早已從根上腐軟潰爛。
文官把持清議,勳貴沉溺荒淫,朝堂黨爭經年不休。皇帝居中制衡,一手倚重文官粉飾太平、把持禮法名聲,一手豢養錦衣衛屠戮異己、壓制權貴、肅清朋黨。繁華是假,傾軋是真;風雅是皮,殘酷是骨。
順天府衙今日卻無端亂了春色。
一樁看似尋常的閨閣家暴、妻毆其夫案,短短半日,已攪動半個京城輿論。
案中女子,乃是當朝內閣首輔唯一的嫡女。
她自幼清矜孤傲、詩書立身,是京中人人稱道的名門玉珠,風骨泠泠、清雅絕塵。奈何身不由己,難逃家族棋步、朝堂權衡。年前奉旨聯姻,嫁入世襲勳貴永寧侯府,本是世人眼中天造地設的錦繡良緣,誰知竟是墜入泥潭煉獄。
其夫侯世子荒淫無度、暴戾嗜色,婚後夜夜笙歌、狎妓縱樂,歸家便酗酒施暴、折辱打罵。他仗勳貴身份橫行無忌,視禮法為空物,將閨閣嫡妻當作玩物僕婢,日日磋磨、時時輕賤。
她隱忍經年,守禮教、顧名節、顧兩府顏面,步步退讓、百般隱忍。可溫柔換不來憐惜,退讓只助長暴虐。
直至昨夜,侯世子醉酒癲狂,持物施暴欲重傷於她,絕境一瞬,清冷溫順的世家嫡女被逼至無路可退,終是忍無可忍、絕地反擊,失手重傷夫君,將其打至殘廢臥床。
侯府震怒,不顧侯世子荒淫家暴的齷齪內情,只以妻毆夫、以下犯上、悖逆違禮為由,一紙訴狀遞至順天府,死咬重罪,執意要送她入牢定罪。
依大明律,婦人傷夫,本就是重罪,傷殘勳貴更是罪加一等。
更遑論她是首輔之女、文官清派標杆。
文官集團本就日日借禮法規束世人、標榜清流正道,此刻為保全文官顏面、壓制勳貴氣焰、順帶造勢固權,竟全員緘口,無人為她辯屈,反而暗中施壓府衙,務必從嚴定罪、以正婦德、肅正家風。
一時之間,春風和煦的京城市井,人人傳論此案,字字誅心,句句苛責。
錦繡堆裡,硬生生逼死一個清白矜貴的世家小姐。
眼看順天府即將依律收押、從重論罪,無人敢攔、無人敢救,滿城文官冷眼旁觀、落井下石之際,一隊黑衣緹騎驟然踏碎暄軟春色,鐵甲鏗鏘,列隊衝入順天府衙。
飛魚服暗色沉肅,繡春刀寒光壓春。
為首那人緩步踏入公堂,身姿挺拔如松,黑袍垂落無痕,面如瑩玉雕琢,容色清俊得近乎昳麗,偏偏一雙天生猩紅瞳仁,覆著終年不散的冷霜沉鬱,一眼掃過,滿堂官吏無人敢抬頭喘息。
正是執掌詔獄、監察百官、震懾朝野,帝王最信任的心腹利刃——錦衣衛指揮使,裴無燼。
朝野皆知,錦衣衛只管謀逆、貪腐、朋黨、朝堂重案,向來不理民間戶婚、鬥毆、閨閣瑣事。
可今日,裴無燼手握帝王默許的密令駕帖,當眾冷冷出聲,字字落定,無人敢駁:
“首輔姻親、勳貴涉訟,牽連朝堂兩黨輿情,恐滋生朋黨藉機造勢、攪動朝局。此非尋常民間私案,交由北鎮撫司全權接管審理。”
此言一出,滿堂寂然。
外人只當是這位玉面閻王愈發陰鷙嗜權,連世家閨閣一樁不幸婚事,都要拿來大做文章、藉機打壓文官勢力、羅織罪名、剷除異己。
百官愈發恨他酷烈霸道、不擇手段,市井愈發懼他冷血無情、陰邪可怖。
無人知曉,這一場破例越權、不合規矩的強行接管,是他身居高位、罪孽滿身、萬人唾棄之後,唯一能光明正大護住心上人的理由與退路。
無人知曉,他今日不惜揹負專權跋扈、干涉司法的罵名,不惜落下針對首輔、針對文官的口實,賭上自己半生權柄、一世清譽,只為護住年少那唯一渡他微光之人。
十數年前,他尚是底層無名小卒,孑然孤苦、滿身傷痕,在京城泥沼裡苟延殘喘,被人踐踏、被人驅使、無人垂憐、無人過問。
那年春日,亦是滿城飛絮、人間暄熱。
他重傷落魄,蜷縮街角,滿目寒涼絕望。滿街權貴車馬往來匆匆,無人駐足、無人側目,人人避底層螻蟻如避塵埃。
唯獨年少的她,車路過街,簾隙一瞥,見他狼狽負傷、血色滿身,未曾嫌棄、未曾鄙夷,只是淡然抬手,令僕從隨手贈他一瓶上好金瘡藥膏。
無憐憫施捨的高高在上,無故作善意的假意溫柔,只是一瞬平視、一念從容、隨手一善。
可那一點乾淨溫柔、一點不染塵埃的暖意,卻是他黑暗泥濘半生裡,唯一一束落在他身上的月光。
自此歲歲深埋、念念不亡,支撐他熬過無數屍山血海、陰詭廝殺、背黑鍋、擔罪孽、遭唾罵的絕境歲月。
他步步浴血、步步咬牙、步步冷血、步步無情,踩著無數屍骨與罵名登頂權峰,以為往事隨風、微光難尋。
直至身居高位、立於朝堂對立兩端,他才驟然徹骨驚覺——
自己歲歲私藏、年年遙望、不敢褻瀆、不敢靠近的那輪白月光,竟然是自己畢生政敵、當朝首輔的掌上唯一嫡女。
立場水火、門第雲泥、正邪對立、君臣相隔。
他是沾滿汙血、惡名滔天、人人忌憚的陰間修羅。
她是清雅高潔、錦繡纏身、人人稱頌的世家明珠。
從知曉真相那一日起,他所有登頂權柄的喜悅盡數成灰,餘生只剩無盡隱忍、無盡煎熬、無盡求而不得。
他從不靠近、從不打擾、從不宣之於口。
朝堂之上公事公辦、冷硬對峙;市井偶遇隱匿暗處、遙遙一望。
他甘願揹負天下罵名、做盡世間惡事,也絕不肯讓半分風雨、半分汙穢、半分罪業沾染她分毫。
此刻滿堂春色熱鬧、人間錦繡昇平,公堂之上律法條條、規矩森森、輿論洶洶。
唯獨立在最繁華春光裡的裴無燼,眼底是終年不化的寒霜,心底是無人知曉的潰裂。
世人皆以為他藉機弄權、酷烈成性。
唯有他自己清楚——
這盛世萬千繁華、滔天權柄、朝野敬畏,於他而言皆是虛無,他半生廝殺、滿身罪孽、萬人懼怕,所求不過護當年那隨手贈藥、渡他微光之人,一世安穩、清白無虞。
春風拂過他冷白如玉的面容,吹不散眼底猩紅深處隱忍多年、沉埋入骨的深情與悲涼。
我抬頭看他,揹著光,他的髮絲清晰可見。
我不在乎他有什麼目的,我只知道他救了我。
他走過來,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就走了,沒再理會我。只是他身後的副使派人扶起了我。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Page failed to lo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