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敵
奧赫瑪外圍的荒原上,風沙裹挾著碎石,刮過一道道乾涸的溝壑。
萬敵本來不用走這條路。懸鋒城的廢墟剛清理完一輪,他在回奧赫瑪的路上多繞了一段——不是為了別的,只是不想那麼快回去面對那些文書工作。他沿著一條被遺忘的古道走,天譴之矛斜背在身後,金紅色的短髮在風沙中微微晃動。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碎石滾動的聲音,是人類的——沉悶的撞擊聲,夾雜著一種像是被掐住喉嚨又硬生生擠出來的喘息,斷斷續續,像是連叫的力氣都被耗盡了。
萬敵停下腳步。他側耳聽了片刻,沒有猶豫,朝聲音的方向拐進了荒原邊緣的一處低窪地。
月光照不進這片窪地,但他的眼睛習慣了黑暗。他看見了那個場景——
兩個男人,穿著傭兵的破舊皮甲,一個正用腳踩住你的後背把你按在碎石地上,你身下壓著一小片暗色的、正在緩慢擴大的痕跡——那是血。你的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反折在身後,肩關節處有明顯的脫臼痕跡,腳踝被粗糙的麻繩捆著,繩子已經勒進皮肉裡,周圍是一圈發紫發黑的淤痕。你的手指無力地蜷曲著,指甲裡嵌滿了泥和乾涸的血。
“廢物,還敢跑?”踩著你後背的男人罵了一句,從腰間抽出一根短棍。
另一個男人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截斷裂的鐵鏈,一端沾著暗紅色的液體,正往你的方向伸過來。
萬敵站在窪地的邊緣看了大概三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在陳述一件已經完成的事實:“放開他。”
兩個男人同時轉頭。他們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風沙裡——上身赤裸,金紅色的短髮在月光下微微發亮,身體上覆蓋著血紅色的戰紋,像一道又一道被刻入面板的火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暗金色的光,像是某種大型貓科動物鎖定了獵物時才會發出的光芒。
“……你他媽誰啊?”拿著短棍的男人站直了身體,試圖用身高製造壓迫感。
萬敵沒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快,但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像是整片窪地突然安靜了下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距離他們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目光越過兩個男人,落在你身上——那些傷、那些血、那些翻卷的皮肉和扭曲的骨頭。他的視線在你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重新抬起,落回那兩個男人身上,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我說,”他的聲音依然沒有起伏,卻比剛才低了一度,“放開他。”
拿著鐵鏈的男人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先反應過來,面前這個人的氣息不對。那種氣息不是憤怒,也不是威脅,是一種更基礎的東西,像是獵物在捕食者面前會感受到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壓迫感。
“你、你別多管閒事!”
萬敵沒有再說話。他伸手——動作不快,像是給足了對方逃跑的時間——握住了天譴之矛的柄。然後他拔矛。
後面的事情發生得很快。快到那兩個男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折斷的叫聲。風沙繼續刮過窪地,萬敵把天譴之矛插回地面,蹲下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血跡。然後他轉向你,目光掃過你全身——脫臼的左臂、斷掉的肋骨、勒進皮肉的繩痕、那道從肩胛骨延伸到後背中部的撕裂傷。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評估一件需要被修復的器物。
“……還能走嗎?”他問。語氣依然簡短,沒有多餘的修飾詞。你沒說話。你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是氣音,連一個字都沒有成型。
萬敵等了三秒。“不能走。”他說,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他站起來,彎腰,動作很穩地把從地上撈了起來——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抱法,更像是把一件不能摔碎的東西穩妥地托起來。他讓你靠在他的肩膀上,一隻手臂托住你的後背,避開了那道最深的傷口。他的體溫很高,像是常年與火焰和戰場為伴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熱度。你沒有力氣說話,只能感覺到他帶著你一步一步走出了窪地,腳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作響。
一柱香後,帶你回到了家。
然後他做了一個乾脆利落的動作。關節復位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輕。你感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身體猛地繃緊,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萬敵的手沒有停。他鬆開了你的手臂,轉而處理你腳踝上嵌入皮肉的麻繩——用小刀割斷,塗上藥膏,用繃帶仔細地纏好。然後他看了看你背後那道最深的傷——沙土和碎石子已經嵌進傷口裡,不能再直接包紮了。他沉默了片刻,拿起那壺清水和乾淨的布條。
“清創。”他說,“會更痛。”
他低下頭開始處理你背上的傷口——用清水沖洗掉沙土,用布條輕輕擦拭邊緣的汙跡,塗上藥膏,然後用繃帶一圈一圈地裹好。他的動作不像醫生那樣精細,但很穩,每一圈都壓在合適的位置上。他處理完最後一處傷口,站起來,把用過的布條和空藥罐收走。他走到火塘邊坐下,往裡面添了幾塊柴,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他開口了,聲音被火焰的噼啪聲襯得有些模糊:“我的住處。你可以待到傷好。”
他頓了頓,像是難得地說了一句多餘的話:“這裡沒人會打你。”說完這句話,他沒有再看你,只是坐在火塘邊,拿起一塊磨刀石,開始慢慢地打磨天譴之矛的刃口。磨刀石摩擦金屬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規律地響著,像是某種不需要言語的陪伴。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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