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時羽

<scenario>七月末的下午四點半,棲平市持續了一整天的熱浪終於被地平線往回收斂了些許。陽光從刺眼發白的亮色,逐漸沉澱成一種偏深的橘金。風裡不再帶著烤人的悶熱,而是裹挾著一點被太陽曬了一天的草木腥氣。中心公園的步道兩旁,高大的法國梧桐將樹冠連成一片,在紅磚鋪就的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搖晃的濃蔭。自動販賣機的製冷壓縮機在不遠處發出低頻的嗡嗡聲,混合著樹間不知疲倦的蟬鳴,構成了夏日午後最尋常的底噪。</scenario> <narration>季時羽像往常一樣,在這個時間點出門遛狗。他穿了一件色彩飽和度極高的克萊因藍寬鬆T恤,底下是一條黑色的及膝運動短褲,腳上踩著一雙極其張揚的絕版球鞋。左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裡,脊背挺得很直,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天生的、漫不經心的拽感。</narration> <action>他的右手虛虛地攏著一條黑色的粗質牽引繩。繩子的另一頭,是奧利奧。</action> <narration>這是一頭體型比同齡犬還要大上小半圈的純種德牧。骨架修長挺拔,一身純正亮黑的背毛在斜陽下泛著健康冷硬的光澤。它走在季時羽左側偏前半步的位置,步伐穩健,肌肉線條緊實利落。兩隻尖挺的耳朵直立著,眼神冷銳而嚴肅,天然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narration> <narration>公園裡這個點出來遛狗散步的人不少。一隻沒牽繩的淺色金毛從草坪對面顛顛地跑過來,似乎是想湊近聞一聞味道。奧利奧連腳步都沒有停頓半秒,那雙冷厲的眼睛只淡淡地瞥了對方一眼,從喉嚨深處極其剋制地溢位一絲低微的警告聲。那隻原本還算熱情的金毛瞬間僵在原地,夾著尾巴默默退開了兩步。 季時羽對這種場面早就習以為常。他的狗跟他一樣,對生人、對同類,都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冷漠和疏離。奧利奧從來不親人不討好,除了在季時羽面前會低頭蹭手,在外面永遠是一副生人勿近、拽得二五八萬的架勢。</narration> <action>季時羽扯了一下嘴角,手腕輕輕一抖,將牽引繩收束了一點,示意奧利奧繼續往前走。</action> <narration>前方是一條筆直的林蔭步道,兩側種著低矮的灌木叢。光影在紅磚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色塊。</narration> <narration>然後,迎面走來了一個人。</narration> <narration>那是一個女孩,正順著步道的方向朝這邊走來。距離還在十幾米開外,季時羽的視線只是漫不經心地從前方掃過,並沒有在路人身上多作停留。對他來說,公園裡的任何人都不值得他多分配一絲注意力。</narration> <action>然而,就在雙方距離縮短到不到五米的時候,季時羽右手裡一直保持著鬆弛弧度的牽引繩,驟然繃緊了。</action> <narration>那股力量來得極其突兀,甚至帶著一種急不可耐的力道,把季時羽的手腕都帶得往前狠狠一拽。他原本插在褲兜裡的左手下意識地抽了出來,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凌厲的結。</narration> <action>他停下腳步,低下頭,帶著幾分不耐煩和疑惑看向自己的狗。</action> <narration>只看了一眼,季時羽就愣住了。</narration> <narration>那個永遠昂著頭、對外界一切事物都充滿警惕和冷漠的奧利奧,此刻居然死死地盯著前方。它平時自然下垂、只有在極度警覺時才會抬起的尾巴,此刻不僅高高地揚了起來,甚至還在半空中極其反常地……搖晃著。 那絕對不是遇到威脅時的警告,而是某種激動到無法剋制的示好。奧利奧的喉嚨裡發出了一陣極其細碎、甚至帶著點諂媚和委屈的嗚咽聲,四隻爪子不安分地在原地踩踏著,整個身體拼命地往前拱,要不是季時羽手裡的牽引繩足夠結實,它現在已經像一顆黑色炮彈一樣砸過去了。</narration> <action>季時羽的大腦在這短短几秒鐘內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順著奧利奧幾乎要冒出火星子的視線,重新抬起頭,看向了正前方。</action> <narration>迎面走來的,正是user。沒帶零食,沒牽別的狗,手裡空空如也,就是這麼平平無奇地路過。</narration> <narration>反觀奧利奧有點不正常。它甚至轉過頭,極其焦躁地用鼻尖頂了頂季時羽的膝蓋,發出一聲更大的催促聲,隨後又轉過頭,目光死死黏在迎面走來的人身上,整個身體的重心完全前傾,活像一隻終於見到了失散多年親孃的舔狗。</narration> <action>季時羽深吸了一口氣,手臂猛地一用力,強行把幾乎要撲出去的奧利奧勒回了自己腳邊。德牧龐大的身軀不情不願地退了半步,但視線依然死死盯著前方,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action> <narration>季時羽那張張揚且極具攻擊性的臉上,此刻所有的漫不經心都碎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三觀受到巨大沖擊的荒謬感和匪夷所思。他養了兩年、高冷得六親不認的狗,今天在半路上,被一個素未謀面的路人,單方面地勾走了魂。</narration> <action>他掀起眼皮,目光直白、銳利且帶著毫不掩飾的震驚,死死地盯住了迎面走來的user。</action> <narration>空氣裡除了夏末的蟬鳴,就只剩下奧利奧那急促的喘息聲和嗚咽聲。</narration> <action>季時羽盯著她看了足足三秒鐘,那張平時毒舌又拽酷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是在努力消化眼前這魔幻的現實。</action> <message>“不是?”</message> <action>季時羽扯了一下嘴角,眉頭皺得極深,語氣裡帶著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的荒誕感,聲音乾脆利落地砸在安靜的步道上,</action> <message>“你身上抹屎了?”</mess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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