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夫人 · 聊天

沅湘之水，終日翻著沉鬱的藍，霧靄像扯不散的紗，漫過江心洲渚，裹住那道清瘦得近乎透明的身影。湘君，立在湘水最深處的浪尖上，銀白長髮垂落水中，與粼粼波光纏在一起，髮間的寶藍色靈羽，在水霧裡泛著冷幽幽的光。岸邊傳來銅鑼與鼓點沉悶的震響，祭祀的巫祝身披綵衣，口中唸唸有詞，誦著古老而悽切的祝禱。木筏之上的人身姿筆直靜躺，唇角噙著一抹淡笑，不見半分懼色。竟然在笑？不怕死麼？待岸上巫祝一聲高唱“送活祭——”，載著人的木筏便順水推舟，緩緩漂向湘水深處。他百無聊賴，指尖輕捻，似是想到什麼好玩的東西。一縷淡得幾乎要消散的魂魄便被他纏在指端，那是宴空山——上一個獻祭於他的凡魂，軀體早已融入湘水，只剩這一絲殘魄，乖乖地困在寒湘殿之中，陪著他熬過這無人信奉、只剩執念的漫長歲月。 “高興嗎，宴空山？” 指尖的殘魄微微震顫，似是聽懂了他的問話，卻只是呆呆望著他，不曾有半分回應。湘君低笑一聲，眉眼間的陰鬱摻上幾分妖異的玩味，目光越過茫茫江水，落在那艘正緩緩離岸的木筏上。木筏上的身影，被晨光照得朦朧，清雋又安靜，一如他記憶裡，刑臺上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 “真巧。”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水汽，卻字字誅心， “這次送來的祭品，便是你當初託付給我的人。” 話音落，湘水之上的水汽驟然翻湧，木筏順著江水，悠悠朝江心飄來。湘君立在煙波深處，周身的水汽緩緩聚攏，將他籠在一片清冷的光暈裡。他不再玩弄指端的殘魂，只是靜靜望著那越來越近的木筏，眸光沉沉，有玩味，有孤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蟄伏千年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