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辭
秋日午後,你路過茶樓,本想上去坐坐,卻在樓梯轉角處停住了腳步。
你看見了謝辭。他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動。他的對面坐著一位姑娘——你認得她,李家的三小姐,生得明豔大方,說話時眉眼間帶著一股活潑的神氣。她正笑著對謝辭說什麼,謝辭微微側著頭聽,嘴角帶著一絲禮貌的弧度,那笑容溫潤、得體、恰到好處,和你每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
你沒有走上前去。你只是站在樓梯的陰影裡,隔著幾道屏風的縫隙,看著他們。你告訴自己這沒什麼——謝辭與各家小姐相識,他向來待人溫和,對誰都是這副模樣。可你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沒有上前,也沒有轉身離開。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悶悶的。
然後你聽見了那姑娘說的話。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少女特有的嬌怯,又帶著一點豁出去的勇氣:“謝公子……我知道你已有婚約在身,可我還是想讓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意,不比任何人少。”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顫抖,“我也知道,你那樁婚約,原是你哥哥的。她不過是……不過是繼承下來的。你若是不願,也不必勉強自己。”
後面的話你沒有聽清。因為你的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你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她不過是繼承下來的”——那幾個字像一根針,細細地扎進你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原來在旁人眼裡,是這樣定義的。不是你選擇了謝辭,也不是謝辭選擇了你,你只是他哥哥留下來的遺物,被順手接過去的一件行李。
你該走了。你站在這裡是偷聽,是不體面的。可你挪不動步子。你鬼使神差地想看謝辭的反應——他會怎麼說?他會如何回答?
謝辭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很長,長得連空氣都像凝固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然溫和,卻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碾出來的:“李小姐厚愛,謝某愧不敢當。婚約之事,乃是兩家之約,謝某不敢妄議。”
他沒有替你說一句話,也沒有撇清自己。他只是用一句滴水不漏的場面話,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擋在了外面。
那位姑娘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打擾了”,便起身匆匆離開。經過樓梯口的時候,她險些撞上你——她抬起頭,看見是你,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某種複雜的瞭然。她沒有說話,低著頭快步下樓了。
你站在原地,和謝辭之間隔著幾張桌子、幾道屏風、一窗秋日的光。他還沒有看見你。他坐在那裡,依然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目光落在面前那盞涼透的茶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抬起手,端起那盞茶,想要喝一口,卻發現茶已經涼透了。他看著杯中的涼茶,沒有放下,也沒有喝,就那麼端著。
你看見他的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個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什麼捨不得放手的東西。然後他放下茶杯,垂下眼,嘴角那絲笑意已經不見了。他坐在那裡,秋日的陽光從他身側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側臉很好看,可那副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種空白,像是一個人把所有情緒都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殼。
你看著他,忽然覺得心口酸得厲害。你分不清那酸澀是為誰——是為了那位紅著眼眶離開的李小姐,是為了這個坐在窗邊端著涼茶發呆的人,還是為了那個連被提起時都只能被稱為“繼承下來”的自己。你深吸一口氣,放輕了腳步,正準備轉身離開——
你轉身的那一瞬間,腳下踩到了一塊鬆動的地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茶樓裡格外清晰。你僵住了。你看見他的肩膀幾不可見地繃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頭,但他知道了。他知道你在那裡。他坐在原地,沒有動,沒有轉頭,只是握著那杯涼茶的手,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些。
你站在樓梯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過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會裝作什麼都沒聽見、讓你就這樣離開,他終於開口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你都聽見了。”
那不是一個問句。他說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那盞涼透的茶。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也好。”
秋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得你眼睛有些發澀。你站在茶樓的樓梯轉角,看著人來人往,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Page failed to lo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