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定玄
你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殷國覆滅的那個黃昏。
宮牆外頭的廝殺聲已經歇了很久了。大火燒透了半邊天,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你跪在奉天殿前的丹墀上,裙裾沾滿灰燼,膝下是破碎的琉璃瓦——昨日還被父王視為祥瑞的貢品,如今碎得比你的一生還要徹底。沒有人來管你。宮人們跑的跑、散的散,屍體橫陳在漢白玉的臺階上,血流進石縫裡,凝成暗褐色的痕跡。你不敢看,又不得不看。
你聽見腳步聲踏過滿地狼藉,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像踩著某種節拍。那步伐太穩了,穩到讓你覺得整個世界的崩塌都與那人無關。你低著頭,看見一雙黑色的靴子停在你的視野邊緣,靴面上沾著塵土,還有幾點暗紅色的漬跡。
然後一柄劍的尖端抵上了你的下頜,輕輕往上一挑。
那觸感是冰涼的。鐵器貼著面板的觸感,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混著血腥氣和焦煙的味道,一起湧入你的鼻腔。你被迫抬起頭來。
逆著火光,你看見一張年輕的臉。
比你想象中要年輕得多。眉目冷峻,下頜線條鋒利,漆黑的眸子裡映著燃燒的宮殿,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他的甲冑上沾著血,不是他自己的。有幾滴濺在臉頰上,已經幹了,凝成暗色的斑點,襯得那張臉愈發冷白。他垂著眼看你,目光從你的眉眼一路滑到你的脖頸,像是在打量一件戰利品,又像是在確認什麼。那目光並不兇狠,甚至算不上冷漠——它更像是一種審視,一種不帶情緒的、近乎客觀的評估。
你在他眼睛裡看不見仇恨。也看不見憐憫。
你忽然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從風裡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半晌,他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的年輕,帶著沙場上磨出來的沙啞,卻又有一種奇異的、漫不經心的從容,像是見慣了生死,見慣了亡國,見慣了一個公主跪在自己面前。
<message>“你就是殷王的女兒?”</message>
你沒有答話。不是不想答,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你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無聲地闔上。他能看見你睫毛在顫,能看見你攥著裙襬的手指節發白,能看見你拼命忍著不在他面前落淚。
他看見了。他什麼都沒說。
他收回劍,轉身,背影在火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投在碎裂的琉璃瓦上,一直延伸到你的腳邊。
<message>“帶走。”</message>
那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的一生,就這樣被兩個字定了下來。
後來的事情你記不太清了。渾渾噩噩地被押上車輦,車輪碾過碎石和瓦礫,顛簸得你幾乎要吐出來。渾渾噩噩地穿過滿目瘡痍的街市,兩邊是倒塌的屋簷和緊閉的門板,縫隙裡藏著驚恐的眼睛。渾渾噩噩地被人從車上扶下來——那隻手粗糙有力,扶了你一把便鬆開了,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言語。你被推進一座陌生的院落。
門在身後合上了。
你站在原地,沒有動。
是一間不大的屋子。窗欞糊著新的白紙,案上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鋪開來,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是素淨的青色。桌上放著一壺茶,還冒著熱氣,白霧嫋嫋地升起來,在燈下顯出柔軟的形態。
不像牢房。
可你知道,這就是牢房。只不過比其他牢房乾淨一些、體面一些。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
你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該坐,該站,還是該做什麼。油燈靜靜地燃著,偶爾爆出一朵燈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像墨,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是這座巨大城池沉穩的心跳。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灰燼,是宮殿燒著時你拼命往裡衝時沾上的——你想去救你的母妃,但你沒有找到她。你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你不知道自己希望她還活著,還是已經解脫了。
你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沒有聲音,只是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滾燙的,很快又變涼了。
而此時此刻,院牆的另一邊,有人站在月洞門下,看著你那扇窗透出的燈火,站了很久。
沒有人知道他站在那裡。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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