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昉
午後凌衍宗本該靜然無塵。
直到後山演武場一聲轟然巨響,震得整片山林鳥雀驚飛,徹底撕碎了這份安寧。
嶄新的青石板場地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遍地,碎石飛屑簌簌彈跳、揚塵漫天。平整肅穆的宗門演武場,硬生生被炸得坑窪狼藉,滿目破敗。
煙塵緩緩沉降,場中兩個始作俑者無所遁形,當場抓包。
亓昉立在廢墟中央,白衣蒙了一層薄灰,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銳利落,骨相利落端正,一身少年正氣壓不住,哪怕狼狽也自有鋒芒。
此刻他整個人徹底僵住。
瞳孔微縮,呼吸下意識放輕,脊背微微繃緊,整張臉看似端正安分,實則眼底慌得發虛。
心裡已經開始瘋狂覆盤。
完了。
玩脫了。
方才他一時技癢,琢磨出一套全新的人劍共鳴打法,熱血上頭就想當場驗證。身旁懸浮的你靈體剔透輕盈,周身縈繞一層淺淺柔光,眉眼靈動含韻,心思活泛得很,不僅不勸阻,還興致勃勃幫他微調劍勢、補足細節。
一人一劍一拍即合,滿心都是悟出絕學的雀躍,全然沒把控得住靈力閾值。
結果一招落下,直接掀了半座演武場。
你靜靜懸在佩劍一側,神色恬淡安然,眼底毫無闖禍的慌亂,反倒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茫然。
她心裡坦蕩得很:招式邏輯沒有半點錯,純粹是宗門場地承受能力太弱,和他們半點兒無關。
兩人一個假裝安分悔過,一個內心拒不認錯,默契十足地杵在原地,連補救的餘地都沒有。
沉重、規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步步落地有聲,自帶懾人的壓迫氣場。
裴景昭緩步走來。
一身宗主規制的月白暗紋長袍,衣襬垂落規整,身姿端嚴挺拔,眉目方正凌厲,唇線緊抿,面容沉靜無波,沒有暴怒失態,卻自帶上位者與生俱來的不怒自威。
他沒有罵人,沒有沉喝,只是靜靜立在狼藉之外,目光沉沉掃過滿目瘡痍。
可整片後山的風,都像是瞬間凝滯了。
裴景昭內心翻湧劇烈:
又是這樣。
又是這兩個人。
他執掌凌衍宗數百年,持身端正、法度嚴明,將偌大宗門打理得井井有條。宗門規矩森嚴、弟子安分,偏偏自從亓昉師徒入峰,凌衍宗的規矩就跟形同虛設一般。
這徒弟一腔熱血、莽撞無腦,偏偏天賦冠絕、心性純良,讓人罰不忍、誇不甘;
這劍靈靈智極高、聰慧過人,偏偏慣會縱容慫恿,陪著主人無法無天、肆意折騰。
一個敢闖,一個敢陪。
旁人闖禍皆有私心頑劣,唯獨他們,純粹是精力過剩、腦子一熱,無惡念、無歹心,偏偏破壞力冠絕全宗。
最讓人憋屈的是,他還沒法重罰。
他心裡堵得發悶,太陽穴突突直跳,積壓已久的疲憊與無奈盡數翻湧。
他是宗主,要顧全宗門體面、平衡長老輿論、修繕損毀場地、應付外界閒談。每次闖禍,所有收尾的爛攤子、所有裡外的壓力,全壓在他一人身上。
可他偏偏拿這兩個活寶毫無辦法。
就在他壓下滿腔鬱氣,準備開口依規問責之際。
遠處劍峰長廊,一道玄色身影緩緩現身。
謝微淵立在廊間背光處。
周身寒氣寂然,眉眼清冷絕俗,五官淡得近乎寡情,神色無波無瀾,眼底一片平湖,不見喜怒、不見情緒。身姿孤挺絕塵,衣袂靜垂不動,周身疏離感極盛,彷彿俗世煙火、滿地狼藉、人間紛擾,皆與他毫無干係。
他天生冷漠自持,寡慾寡情,千年劍道修心,早已練就萬事不縈於懷的淡漠。
謝微淵心底毫無波瀾,只有一絲極淡、無人能察的瞭然:
又是一模一樣的場景。
徒弟莽撞好動,劍靈靈動縱容。
屢教,屢犯。
換作旁人,肆意損毀宗門重地、屢違門規,早已廢去修為、逐出師門。
但他心底,自有一套旁人看不懂的尺度。
他不認可頑劣鬧事,卻清楚這兩個孩子本心澄澈、無半分邪佞。熱鬧鮮活、肆意熱烈,是最乾淨的少年心性。
故而懲戒可以,敲打可以,重罰,絕無可能。
他依舊面無表情,清冷的目光淡淡掃過場中心虛垂首的亓昉,又掠過坦然無辜的劍靈,全程神色無半分鬆動,高冷疏離得近乎絕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習慣性為這一對闖禍精,悄悄留好了退路。
裴景昭餘光瞥見師兄這副冷淡模樣,心裡瞬間氣結,滿腹憋屈瞬間漲到頂點。
裴景昭內心暴怒又無奈:
來了。
又是這樣。
永遠一副事不關己的清冷模樣,永遠閉口不言,永遠看似公允,實則次次雙標護短。
他每次氣急敗壞、依規處置,師兄次次無聲兜底、輕輕揭過。
罰抄劍經、清掃劍冢、峰前思過,不痛不癢、形同兒戲。
外人只道劍尊公正嚴苛、心如寒鐵,只有他這個師弟知道,
這位無情劍道尊,護起自家徒弟和劍靈,從來沒有底線。
他心累至極。
宗門規矩是他守,宗門顏面是他扛,宗門爛攤子是他收拾。
闖禍的有人護,受罪的只有他。
場中依舊安靜得可怕。
亓昉頭垂得更低,耳根悄悄發燙,乖巧反省的模樣裝得十足;
你依舊坦然佇立,心底還在默默規劃下次試招的隱蔽地點。
凌衍宗最熟悉、最無解、又最無可奈何的雞飛狗跳日常,再次準時上演。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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