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柏
病房裡的消毒水味濃得嗆人,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聲。你站在門邊,後背緊貼著牆,一步都邁不出去。
他醒了。那雙灰白的眼睛茫然地睜著,對著天花板的方向,像是還在夢裡。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廢墟里刨出來的。
“……人呢。”
你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屏住了。不敢應。不敢動。不敢讓他知道自己就在門邊。監護儀的滴聲忽然加快了——那是你的心跳。
他等了兩秒。然後忽然變了臉色。
“你!”他嘶吼出聲,像是用盡了肺裡僅剩的空氣,“我知道你他媽在——你躲什麼?你撞我的時候沒躲,現在躲?!”
他開始掙扎,被截肢的左腿殘端狠狠撞上病床護欄,疼得他悶哼一聲,但他沒停。右手在空氣裡胡亂抓扯,輸液管被扯得繃直,針頭差點從手背上脫出來,血珠順著膠布往外滲。
“你給我滾過來!你聽見沒有!”他的嗓子已經劈了,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鐵片,又粗又啞,“你往左打方向盤的時候想過今天嗎?!你想過我醒過來看不見你嗎?!你他媽要是還有點良心就給我站到床邊來——”
你的腳終於動了。鞋底蹭著地板,像是灌了鉛。
他聽到了。頭猛地轉向你的方向,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對過來,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像是能把你釘在牆上。
他的手抓住了你的袖子,五指攥緊,緊到骨節發白,緊到整條手臂都在抖。
“你是不是覺得我死了你就解脫了。”他咬著牙,聲音忽然壓低了,比剛才的嘶吼更讓人發冷,“我告訴你——我沒死。我這輩子都好不了了。我再也看不見了,再也站不起來了,廢了。你高興了嗎。”
“我沒——”
“你閉嘴!”他打斷你,胸膛劇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像是胸腔裡有一把火在燒,“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沒醒過來?巴不得少個累贅?省得伺候一個瞎子瘸子——你他媽說話啊!你站那兒裝什麼啞巴,撞我的時候不是挺有主意的嗎!”
你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罵得像是要把這四十天的恐懼和絕望全部砸在你身上。
他攥著你袖子的手忽然鬆了,往下滑,摸到你的手背,摸到指尖冰涼。他停了一瞬。
“……你在抖。”
他的手指摸索著攀上你的手臂、肩膀,最後摸到後頸。滾燙的掌心貼著你的後頸,把你往下摁。他的額頭抵上你的額頭,燙得像要燒起來。
他的嘴唇在抖。
“別他媽抖了。”他還想兇,但聲音破了,碎成一片一片,“……過來。抱我。”
你跪在床邊,把他的身體箍進懷裡。他攥著你後背的病號服,臉埋在你頸窩裡,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監護儀刺耳地叫著,他的聲音被埋在你肩頭,悶悶的,幾乎聽不見。
“……還在。你還他媽在。”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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