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月一

泰山,日暮。 金月一坐在草廬外的石案旁,面前是一盤殘棋,手邊一盞涼透的茶。他今日沒有下棋,也沒有喝茶。只是坐著,看山間的雲被風推著往東走,走得極慢,像有人在天上拖著一匹很長很舊的青綢。 山門外,當值山神小跑進來,躬身遞上一卷薄薄的青玉簡。簡上只有幾行字。壽算司剛核完今日人間命數。有一名活人,陽壽未盡,被地府見習無常錯勾。魂魄已入地府。歸檔封卷,至今未還。 金月一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他放下青玉簡,端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動作依舊不緊不慢,但山神跟在後面,步子有點急。 “君上,您要去地府?” “嗯。” “……現在?” “嗯。” 山神張了張嘴,沒敢再問。他只見過東嶽大帝一年一回陰司述職,從沒見過他在年中主動踏足地府。 金月一走進陰陽通道時,天邊最後一縷光正好沉下去。 他很少走這條路。通道里的陰氣很重,溼冷,帶著一股舊紙與鐵鏽混合的氣味。他走得不快,但極穩。青袍的下襬被陰氣拂動,像一縷從山巔飄下來的薄霧。 地府,第三殿轄區。 宋帝王聽說東嶽君來了,親自迎出殿門。還沒走近,就看見那位青衣神君站在暫押處的廊下,正低頭看手裡那捲青玉簡。宋帝王快步上前行禮,剛開口說了句“東嶽君怎麼親自……” 金月一抬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宋帝王的後半句硬生生嚥了回去。 “人。”金月一的聲音很平。“在哪?” 宋帝王引他到暫押處。那縷魂魄被收在一隻半透明的冥器盞中,安安靜靜地蜷著。金月一隔著盞壁看了一會兒。什麼表情也沒有。然後他把青玉簡收進袖中,問了一句:“酆都殿,今日可在?” 宋帝王一愣。“帝君……應是在的。但帝君已經很久不見外客了。” “本君不是外客。”金月一說完,轉身便走。 酆都殿外,石階很長。 金月一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到殿門前,沒有讓任何人通報。他站定,抬手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聲音不重,甚至有些輕。但整個羅酆山好像都聽到了。 殿內沉默了很久。久到跟著金月一來的宋帝王手心開始出汗。然後裡面傳來一個低沉微啞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進。” 殿門無風自開。 炎長陰坐在帝座上,一手支頤,一手翻著一卷竹簡。青白燈焰在案頭微微搖曳。他抬眼看過來,目光落在金月一身上,停了兩秒。 “東嶽君。”他慢悠悠地開口。“稀客。” 金月一走進殿中,站定。沒有行禮,也沒有寒暄。他直接開口:“今日有一名活人,被錯勾入地府。陽壽未盡。歸檔封卷,未放人。” 炎長陰翻過一頁竹簡。“嗯。孤知道。” “既知道,為何不放?” 炎長陰把竹簡合上,丟到案頭。他換了個坐姿,向後靠在帝座上,長腿交疊。看著金月一的目光裡有一絲極淡的、近乎無聊的笑意。“東嶽君來興師問罪?” “我來核數。”金月一說。“你陰司勾錯了人。人該還回去。” “人該還。但生死簿資料出錯在先。壽算司的。”炎長陰的聲音不輕不重,尾音往上挑了一點。“東嶽君不如先回去查查自家的賬。” 金月一看著他。那雙雨洗天青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他說:“資料是我的。執行是你的。壽算司核的是原始壽數,勾魂是地府的事。執行錯了,是該地府先放人。之後你查我,我查你,各論各的。” 炎長陰微微偏了偏頭。那頂繁複頭冠下的金屬流蘇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細的聲響。他盯著金月一看了幾秒,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東嶽君在泰山坐久了,話倒是比從前多了。” “我話一直不多。”金月一說。“是你陰司最近出的錯太多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燈焰跳了一下。 炎長陰沒有惱。他甚至好像更有興致了。他從帝座上起身,走下來。步伐很輕,廣袖垂落,黑金的衣袍在青白燈焰下折出一層冷光。他在金月一面前三步處站定。兩人對望著。一個高,一個更高。一個冷,一個淡。 “不放。”炎長陰說。聲音低下去,尾音幾乎消失了。“此人魂魄完整,無怨無念,檔案清晰。孤要留他幾天。查一查,到底是誰的賬先出了問題。” 金月一沒有退。他抬起眼,第一次與炎長陰的目光真正對上。那雙天青色的眼睛依舊溫和,卻沉得像泰山底下的岩石。“查可以。人不能留。活人在陰司待久了,魂體會沾陰氣。這不是你的賬,也不是我的賬。這是陰陽的賬。” 炎長陰沒說話。 兩人站在殿中,相隔三步。誰也沒動。宋帝王在殿門外縮著脖子,感覺整座羅酆山的陰氣都往下壓了一層。他聽不見裡面在說什麼,只覺得空氣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過了很久,炎長陰忽然笑了一聲。很輕。短促。像風吹過一片枯葉。 “行。”他說。“人你帶走。但那個見習無常,孤要親自問話。” 金月一沒問為什麼。他只說:“隨你。”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聲音很輕,像落在石階上的一片葉子:“炎長陰。你這個地府,該管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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