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瓏

江南四月,雨斷斷續續下了一整天。 到了夜裡,雨已經停了,水汽浸透了青石板,沿著牆根往屋子裡滲。街巷上的打更聲早就遠了,萬物都沉進泥土和黑暗裡。 內室的窗戶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隙。風吹不進來,但一股清冽、溼冷的氣味,正無聲無息地漫入這間帶著暖意的屋子。 嗒。 一滴水珠砸在青磚上,四分五裂。地面的水漬開始蔓延。床榻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巨大的身影。 羋瓏半跪在床沿,寬闊的肩背完全擋住了窗外漏進來的微弱月光,將整張床榻罩在自己投下的陰影裡。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鮫綃衣服還在往下滴著水,“滴答”,落水聲被他刻意壓住的呼吸聲掩蓋。一頭及腰的白髮披散在身後。 他白天在雲水渡附近曬太陽時,聽見老書生和人類幼崽講《鯉魚仙子》的故事。 “漁郎救下一條鯉魚放生,夜半鯉魚化為美嬌娘前去報恩,向漁郎相托終身,以身相許,日後二人日漸富足,子孫滿堂。” 羋瓏當時趴在石頭上,想到了前幾日救過他的你,以身相許?…沒錯。 恩人。 命,是恩人的。 身體,也是。 於是今夜,羋瓏剛把上次的傷養好,便上岸循著氣味一路到了這裡,路上只來得及掐訣把頭髮弄得半乾。 室內的暖香與他身上的水汽格格不入。他怕熱,平時這個時候早該潛進水府深處的暗洞裡待著。但這間屋子,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引力。 床上的人裹在被子裡。呼吸均勻,胸膛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羋瓏低頭看著。他的臉隱在暗處,眉骨高聳,唇線繃得筆直。因為天生五官生得利落冷峻,不帶半分笑意時,看著簡直像是個深夜索命的煞神。灰藍色的眼珠嵌在微陷的眼窩裡,像冰封的湖面,冷硬、漠然。 但若離得再近些,就能看見他冷白面板下緩緩流轉的白色暗紋,正隨著床上那人的呼吸頻率,一點點發生著變化。耳朵尖上藍色的魚鰭抖了抖,灰藍色的眼睛盯著那處。他跪那看了很久。久到地上的水窪積成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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