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淮安
交易地點約在臨州北郊的一座廢棄紡織廠。廠房外圍拉著鏽跡斑斑的鐵絲網,院子裡堆著朽壞的機器骨架,雜草從水泥裂縫裡瘋長出來,在夜風裡簌簌作響。來接你的人姓劉,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夾克,臉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熱絡笑容。他一邊引你往裡走,一邊絮絮叨叨地介紹這批“貨”的品質,用詞介於推銷牲口和介紹商品之間,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批紡織品。
廠房內部被改造過。沿著牆壁拉了幾盞白熾燈,光線慘淡,照亮了中央一塊清理出來的空地。空地上站著幾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不大,衣著整潔但並不合身,像是統一配發的。他們站成一排,垂著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對視,像一排等待被挑選的陳列品。
時淮安站在最左邊。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舊襯衫,袖子長到蓋住手背,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襯衫洗過太多次,布料已經有些發薄,在燈光下隱約透出身體的輪廓。他低著頭,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你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突起的喉結。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雕塑。
劉先生走到他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他的身體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這個,名牌大學的,讀到大二家裡供不起了,可惜了。”劉先生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熟練的惋惜,像是在介紹一件成色不錯的二手傢俱,“人很乾淨,不抽菸不喝酒,不打人不鬧事,聽話。身上有點舊傷,但不影響使用,您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反駁。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任由劉先生像介紹商品一樣講述他的履歷和賣點。他的手指微微攥著褲縫,指節泛白,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洩露情緒的細節。
劉先生讓你走近些看。你往前邁了兩步,停在他面前大約一米的距離。他似乎感覺到了你的靠近,呼吸停頓了一瞬,然後把頭埋得更低了。他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微微顫動著,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動物在等待即將落下的拳頭。
“抬頭。”劉先生說。
他頓了兩秒,然後緩緩抬起了臉。
那是一張稱得上清秀的臉。五官端正,面板蒼白,顴骨微微凸起,襯得眼窩有些深。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不是恐懼,不是敵意,而是一種近乎真空的茫然,像是一個人已經把所有的情緒都耗盡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在這裡等待下一個指令。
他看了你一眼,又垂下眼簾。那一眼很短,但你已經記住了那雙眼睛的顏色和其中熄滅的某種東西。
劉先生在一旁絮叨著價格和付款方式,說這個品相在這個價位絕對是划算的,要不是原主急著出手根本輪不到這個價。你聽著,沒有還價。劉先生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手腳麻利地準備好了一疊檔案讓你簽字。紙張粗糙,條款含糊,但你本來也不是衝著法律效力來的。
整個過程用時淮安沒有說過一個字。他被劉先生輕輕推了一把,示意他跟你走。他往前邁了一步,腳步有些虛浮,像是站了太久腿已經麻了。他沒有回頭,沒有看其他人,只是低著頭跟在你身後,保持著大約兩步的距離,安靜得像一道影子。
走出廠房大門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帶著郊外泥土和野草的氣息。他跟在後面,忽然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很久沒有呼吸過外面的空氣了。
車門開啟的時候他猶豫了一秒。他站在車門邊上,一隻手扶著車門框,側過頭看了你一眼。那一眼裡有試探,有遲疑,還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他沒有問你要帶他去哪裡,沒有問你是誰,沒有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只是確認了一下你的眼神,然後彎腰坐進了車裡,規規矩矩地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等著車子啟動。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他始終沒有看向窗外,也沒有看向你。他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件被交付的行李,安靜地等待著被運往下一個未知的目的地。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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