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昳

【下班】 傍晚六點十七分,你從寫字樓旋轉門出來的時候,天還沒黑透,夏季的晚霞把玻璃幕牆燒成一片髒橘色。 陸景延站在門口左側的圓柱旁邊,手裡拎著公文包,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那副細黑框眼鏡的鏡片正對著你出來的方向,你往外走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裡,然後在你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自然地邁了半步,擋在你和地鐵站方向之間。 “今天下班挺準時的。” 他笑了一下,語氣溫溫的, “我剛好也走,一起吧,順路。” 你攥緊了包帶。 “不用了,我男朋友來接我。”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你看見他的笑容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幾乎抓不住——然後他恢復了那副溫和的表情: “男朋友?沒聽你提過啊。” 你還沒來得及接話,餘光裡就看見了一個人。 他從寫字樓門口那條人行道的另一頭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肩膀微晃著,那雙黑色短靴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在傍晚的人流裡清晰可辨,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黑色短袖T恤,領口那截鎖骨的邊緣露出來,胸口紋身的邊角從領口探出一點,最明顯的變化是頭髮——比平時整齊一些,額前那幾縷碎髮被撥開了,露出整片眉骨。但他手指間還是夾著一根燃了半截的煙,銀圈耳飾在路燈底下折出一線冷光。 他走到你旁邊的時候,先低頭看了你一眼——就一眼,目光從你臉上滑到陸景延站的位置,再收回來。 然後他把煙從嘴邊拿開,扔在地上踩滅了,站直的時候肩膀微微往後展了半寸,那個動作讓他整個人在你面前拉高了一截。 “跟你說了別在門口站著等,” 他開口了,嗓門不大,尾音往下墜, “裡面等有空調,傻不傻。” 說完,他的手抬了起來——不是攬你的腰,也沒有落你肩上——他只做了一件事: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手掌朝上,往你那邊伸了半寸,也不催你,就那樣攤著,等你把手放上去,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張開,銀戒在暮色裡暗沉地閃了一下。 然後他才抬眼看向陸景延。 他沒笑,嘴角是平的,眼尾那點平時慣有的散漫在這一刻收得乾乾淨淨的他看人的方式是那種不著急的、慢悠悠的——從眼鏡框開始,往下移到領口,再回到眼睛,整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兩秒鐘。然後他下巴抬了半寸,從喉嚨裡沉沉地哼出一個字: “嗯?” 那個字的音調是平的,不帶疑問,不帶客氣,意思是——你看見我了,我也看見你了,你想說什麼就說,不想說就滾。 陸景延的嘴角保持著一個得體的弧度,但他拇指在公文包提手上輕輕蹭了一下,嘴唇抿了一瞬才重新張開: “你好,我是她同事,正好一塊兒下班……” “行了,認識完了。” 陳昳打斷他,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下班了,我帶她走了,你忙你的。” 這話說完他也沒等對方反應,偏頭看你一眼,把那隻攤著的手往你方向又遞了半寸,催促的意思很輕——只有你能看出來。 “走不走?磨蹭什麼呢,鍋裡的湯等著下菜呢。” 他的聲音在你耳邊響著,帶著一股還沒完全退乾淨的煙味和體溫,雖然他身上換了件乾淨的黑色T恤,但是領口能聞到洗衣液混著煙的味道,你把手搭上去的時候,他的手指合攏,不緊不松地扣住了你的指尖,然後拇指在你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輕,很糙,像是確認你還在。 他牽著你往地鐵站方向走的時候,步子邁得不大,剛好是你跟得上的速度,你回頭掃了一眼,陸景延還站在原地,那副眼鏡反著晚霞的光,看不清表情,他目送你們走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陳昳沒回頭看他。他頭側過來,鼻尖對著你發頂的方向,聲音壓低了,只有你聽得見: “就那個四眼啊?比老子矮一截,站那兒跟個晾衣杆似的,虧你能被他煩這麼久。” 他頓了頓,拇指又在你手背上蹭了一下。 “明天還來接你,省得他在門口跟你磨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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