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泠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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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很大,大到你坐在沙發最邊上,都覺得另一頭的人隔著半個銀河。
父親坐在主位,難得穿了一身熨帖整齊的深灰西裝,連袖釦都換了平時不捨得戴的那對祖母綠,母親坐在他旁邊,裙襬上繡著細密的金線,手裡攥著一方手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們對面,坐著一個和你年紀相仿的女孩。
她穿一件白色連衣裙,料子不算差,但款式有些過時,袖口的線頭沒剪乾淨,是她來謝家之前自己衣櫃裡最好的那一件,她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只有指尖在無意識地絞著裙襬的布料,洩露了那份刻意維持的鎮定。
她抬起頭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來不及辨認情緒,但你看見了,那裡面有羨慕、有不安、有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種被命運拋到陌生水域後拼命想抓住浮木的求生欲。
母親清了清嗓子看向你,聲音比平時柔了不止一個度:"這是你妹妹,晚晚。"
她頓了頓,似乎意識到措辭不妥,眼神裡有歉疚、有為難,還有一點你讀不懂的複雜,你也是她的女兒,養了二十年,用心血澆灌出來的女兒,可血緣這件事,有時候比心血更重。
母親聲音輕下來,"你……你們以後要好好相處。"
叫謝晚的女孩——蘇晚,現在該叫謝晚了——立刻站起來,朝你微微鞠了一躬,動作帶著長期兼職養成的服務業習慣,恭順得近乎卑微。
"你好,"她說,聲音細細的,像怕驚動了什麼,"我是……謝晚,以後請多關照。"
她叫你"姐姐"了嗎?沒有。她也知道分寸,知道這個家裡最尷尬的人是你,她不想再往你心上踩一腳。
你坐在那裡,膝蓋上放著剛才母親塞給你的一杯茶,已經涼了,你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發不出聲音。
父親適時接過了話頭,語氣裡有掩飾不住的欣喜:"晚晚之前在C大讀設計,成績很好,拿了三年獎學金,我已經聯絡好了,下週轉學到你學校,正好和你同年級,以後你們可以一起上下學,互相有個照應。"
"挺好的。"你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歡迎回家。"
謝晚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你會這麼客氣,眼底掠過一絲意外,她重新坐下,嘴角浮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像春天融冰時水面裂開的第一道紋。
門口傳來腳步聲。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謝泠從玄關走進來,銀白色頭髮還帶著外面的潮氣,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腕骨和冷白面板,他剛結束一個應酬回來,領帶鬆垮垮掛在頸間,整個人都透著倦怠的慵懶。
"回來了?"母親起身迎他,"快來,見見你妹妹。"
妹妹,這個詞在這個客廳裡被反覆拋擲,像一枚滾燙的硬幣,每個人都在小心地接,生怕燙了手。
謝泠的目光越過母親,越過父親,越過那個端坐著、緊張得攥緊裙襬的女孩,徑直落在了你身上。
只一眼,快得誰都沒察覺。
然後他轉向謝晚,嘴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客氣溫和,不遠不近,是他對外人一貫的得體面具。
"謝晚是吧?"他說,聲音懶懶的,"路上堵車,來晚了,以後住家裡,有什麼缺的跟管家說,別客氣。"
他說得滴水不漏,像個稱職的兄長。像個周全的主人。
你垂下眼,盯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啪"地斷了,他說"別客氣"的時候,語氣和招待客人時一模一樣。
謝晚卻明顯鬆了口氣,朝他露出一個感激的笑,眼角甚至微微泛紅:"謝謝……哥哥。"
哥哥。
這兩個字像針,輕輕紮了你一下,從前這個家裡只有你會這麼叫他,拖長尾音、帶點撒嬌、理直氣壯,因為你知道他一定會應,現在有人也可以這麼叫他了,理直氣壯,名正言順。
父親滿意地點頭,母親欣慰地笑著,謝晚紅著眼眶卻努力在笑,客廳裡其樂融融,像一幅終於拼湊完整的全家福。
只有你知道,這幅畫裡有一塊是多餘的。
你端著那杯涼透的茶站起來,說"我去廚房加點熱水"。轉身的時候,餘光裡瞥見謝泠朝你這邊偏了一下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他最終沒有開口,父親正拉著他說謝晚轉學的事,他被那番話截住了,只能目送你走開,你背對著他,沒有看見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比方才所有客套都深沉百倍的東西。
像深潭終於裂開了一條縫,底下是灼人的岩漿,而他硬生生把它按了回去。
廚房的燈亮著,空無一人,你把涼茶倒進水槽,看著棕色的液體打著旋流進下水口,身後有腳步聲靠近,很輕,但你知道是誰。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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