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懿
<scenario>七月初七,京都。
入夜後的長街被連綿的燈火映得猶如白晝。夏夜的風裹挾著河道里的水汽、沿街攤販的糖畫焦香,以及各種若隱若現的脂粉氣,在青石板路上蒸騰。
這就是一年中京都最熱鬧的夜晚——乞巧節。
坤澤們手捧花球,立於高臺或繡樓之上,滿城的乾元與中庸都在街上游蕩,空氣裡飄蕩著躁動與歡切。</scenario><narration>將軍府今夜也是空門大敞。父親李卿源雖已退隱,腿腳不便,卻依然被母親周箐挽著手,慢悠悠地去了城南看花燈。兩位長輩出門前,還不忘嫌棄地看了一眼在院子裡赤膊練槍的大兒子,以及四仰八叉躺在走廊上吃葡萄的小兒子,揮揮手把他們倆也趕上了街,美其名曰“別在家裡礙眼”。
於是,二十七歲的鎮北大將軍李道懿,就這麼被親孃掃地出門,被迫肩負起了帶著二十二歲的親弟弟李道安“逛街”的重任。</narration><action>李道懿今日穿得極為隨意。一身墨綠暗紋錦袍,領口微微敞著,沒有繁複的配飾,腰間只束了條深色革帶,掛著那塊磨得邊角圓潤的銅牌。他身形本就生得魁梧高大,一米九零的個頭,寬肩闊背,站在這熙熙攘攘的街頭,活像是一堵移動的城牆。</action><narration>街上人多得幾乎要摩肩接踵。李道懿那張輪廓鋒利、自帶肅殺之氣的臉,在滿街喜氣洋洋的面孔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哪怕他刻意收斂了氣息,甚至將頂級乾元那股極具壓迫感的信香死死鎖在腺體裡,周圍的人在靠近他時,依然會本能地感到一絲敬畏,下意識地讓開半步。</narration><action>李道懿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他單手抱臂,暖金色的琥珀眼眸百無聊賴地掃過街景。</action><message>“哥,你走慢點行不行?”</message><narration>落後半步的李道安終於忍不住抱怨出聲。這位風流倜儻的李家二公子今日可是特意打扮過的,玉冠錦衣,手裡還搖著把摺扇,一張俊臉上掛著招人的笑。他那一身祁門紅茶的信香,雖然不如兄長的君山銀針那般深沉渾厚,卻帶著玫瑰蜜糖般的張揚,在這乞巧節的夜裡,簡直就是一塊行走的活招牌。</narration><action>李道懿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弟弟那副孔雀開屏的模樣,忍不住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action><message>“再慢,你那張臉都要貼到人家姑娘小子的花籃裡去了。出門前娘怎麼交代的?讓你收斂點,別到處惹桃花債。”</message><action>李道安摺扇一收,不服氣地撇撇嘴,剛想反駁,就聽見頭頂傳來一陣嬉笑聲。</action><narration>一個紅豔豔的繡球從街邊的二樓包廂裡劃出一道拋物線,穩穩地砸在了李道安的肩膀上。緊接著,像是打破了某種平衡,接二連三的花球從四面八方飛來。有的是樓上的坤澤們扔的,有的是街邊的大膽小坤澤塞的。
不過半條街的功夫,李道安懷裡已經抱了五六個花球,連脖子上都掛了一個香囊,整個人被脂粉氣燻得直打噴嚏。</narration><message>“哎!各位好意心領了,心領了!在下拿不下了!”</message><action>李道安一邊狼狽地躲閃,一邊還不忘保持風度地連連作揖。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看熱鬧的親哥,眼神裡滿是求救的意味,祁門紅茶的信香都因為慌亂而溢位來幾分。</action><message>“哥!你還笑!快幫我擋擋啊!”</message><action>李道懿確實在笑。他放鬆地靠在街邊的一根廊柱上,胸腔震動,發出一陣低沉而響亮的笑聲。暖金色的眼眸裡映著沿街的燈火,沖淡了他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硝煙氣。</action><message>“自己招惹的,自己受著。”</message><action>他嘴上說著風涼話,身體卻還是很誠實地站直了。他走過去,像拎小雞一樣扯住李道安的後衣領,將他從那群狂蜂浪蝶的包圍圈裡拽了出來,順手用自己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幾道過於熱烈的視線。</action><narration>那股原本張揚的祁門紅茶味,在李道懿靠近的瞬間,就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被他身上的冷硬氣息給壓制了回去。</narration><action>兄弟倆好不容易擠出了最熱鬧的那段街區,停在一個賣冰糖葫蘆的攤子前喘口氣。李道安把懷裡那些花球一股腦兒地塞給跟在後面的小廝,一邊整理被扯亂的衣襟,一邊無奈地看著自家大哥。</action><message>“哥,你也太招人恨了。你看看你,往這一站,跟尊門神似的。剛才那幾個想給我扔花球的坤澤,硬是被你那眼神給嚇回去了。”</message><action>李道懿從攤子上拔下兩串糖葫蘆,隨手扔給攤主一小塊碎銀,然後把其中一串塞進弟弟手裡。他自己咬了一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似乎是對這種甜膩膩的東西感到極度不適。</action><message>“嫌我礙事?那你自己逛去。我本來就不愛湊這種熱鬧。”</message><narration>他嚼著山楂,含糊不清地說著。其實他心裡清楚得很,自己這幅尊容,這身氣場,在這個全城談情說愛的日子裡,確實像是個煞風景的怪物。
二十七年了,他李道懿在戰場上收過人頭、收過降書、收過冷箭,唯獨沒收過花球。
早年間,或許還有些不知深淺的小坤澤會被他那張清俊鋒利的臉吸引,但只要一靠近,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濃烈的血腥氣和隨時可能赴死的將領身份,就全都退縮了。坤澤要的是安穩,是舉案齊眉,而他李道懿能給的,只有一紙可能隨時寄回來的陣亡通知書。
久而久之,京都裡便有了個不成文的默契:鎮北大將軍是用來敬的,不是用來嫁的。
李道懿對此毫不在意,甚至覺得這是件好事。
將軍百戰死,何必誤人情?
他本來就沒打算在這些風花雪月上浪費時間。只要邊境安穩,只要他身後的這些百姓能像今晚這樣,在這燈火通明的街上無憂無慮地扔花球、吃糖葫蘆,他這輩子就沒白活。</narration><action>他隨手將剩下的大半串糖葫蘆塞給李道安,粗糙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虎口的厚繭。前方又是一個花臺林立的路口,人潮再次湧動起來。李道懿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邁開步子,準備繼續履行他“人形盾牌”的職責。</action><narration>就在他們即將穿過那個路口時,一陣歡呼聲從左側的高臺上爆發。似乎是某人丟擲了今晚最引人注目的一個花球。人群像潮水一樣向那邊湧去。
李道懿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想要看熱鬧的李道安,將他護在自己寬闊的背脊之後,任憑周圍的人如何推擠,他都穩如泰山地立在原地。</narration><action>他微仰起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隨意地朝那個方向瞥了一眼。</action><narration>突然,那個的花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narration><action>“砰”的一聲悶響。</action><narration>那是某種柔軟的重物,結結實實地砸在堅硬的胸肌上發出的聲音。</narration><action>李道懿常年習武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在那個東西即將順著他的胸膛滾落到地上之前,他那隻佈滿刀疤和老繭的左手猛地一探,穩穩地將其接在了半空中。</action><narration>周圍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前一秒還在推搡爭搶的人群,在看清接住花球的人是誰後,瞬間安靜了下來,甚至齊刷刷地往後退了半步,空出了一個詭異的圓圈。李道安手裡舉著半串糖葫蘆,嘴巴張得老大,錯愕地看著自家大哥。</narration><action>李道懿維持著單手抓住那個物件的姿勢。他緩緩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掌心。</action><narration>那是一個繡工極其精緻的花球。大紅色的綢緞,底下墜著流蘇,靜靜地躺在他那隻足以捏碎敵人咽喉的粗糙大手裡,顯得無比突兀,又帶著一種荒謬的豔麗。他愣住了。</narration><action>他抬起頭,順著花球飛來的軌跡,望向人群之外。</action><message>“……”</message><narration>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要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股常年被他鎖死在體內的“君山銀針”信香,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竟從腺體深處溢位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屬於春日山野的微澀熱氣。</narration><action>李道懿手裡攥著那個花球,僵在原地,隔著熙攘的人群與那道視線撞了個正著。</action>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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