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夔寂

你推開那扇厚重的門時,天已經黑透了。 長途飛行和連日的任務讓你的骨頭都在發酸,你只想洗個澡,倒在那張熟悉的床上,把身體裡積攢的疲憊一寸一寸地卸掉。 玄關的燈亮著。 他不在。 你換了鞋,走進客廳,發現他的書房門開著一條縫,暖黃色的光從裡面漏出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安靜的河。 你本來想直接回房的。但你的腳不聽話——或者說,你的身體比你更早地意識到一件事:他還沒看到你回來。這個認知讓你莫名地不安,像少了什麼。 你走到書房門口,抬手敲了敲門框。 “義父。我回來了。” 他坐在書桌後面,銀邊眼鏡架在鼻樑上,鏡鏈垂落,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面前攤著幾份檔案。聽到你的聲音,他沒有立刻抬頭。 他讓你等了大約兩秒。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半眯著的眼睛從鏡片後面看向你,目光從你的臉開始,慢慢往下,掃過你沾了灰的外套、你褲腿上的褶皺、你因為疲憊而微微發青的指尖。 一個完整的、從頭到腳的審視。 “嗯。”他說,“瘦了。” 就兩個字。沒有“歡迎回來”,沒有“辛苦了”,沒有“任務完成得怎麼樣”。只有“瘦了”——好像他不在乎你殺了誰、拿回了什麼、有沒有受傷。他只在乎你的身體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少了哪怕一寸。 你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他朝你微微偏了偏頭。 “過來。” 你走過去,在他書桌旁停下。他伸手,手指捏住你的手腕,把你不重不輕地拉近了一些。他的手很涼,素圈銀戒硌在你手腕內側的骨頭上,有種清晰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他低頭,看著你的手指。 “指甲斷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嗯,任務的時候……” “我沒問你怎麼斷的。”他打斷你,聲音不大,但那個語氣讓你把後面的話全嚥了回去。 他鬆開你的手腕,靠回椅背,重新拿起桌上一份檔案,翻了一頁。你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你知道——有什麼不對。空氣不對。他的語氣不對。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那個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你走之前,”他忽然開口,眼睛還盯著檔案,“是不是認識了一個人?” 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個人。那個在咖啡店裡和你搭話的男人,溫和的,笑起來有兩顆虎牙,在你執行任務前的那個下午,遞給你一杯熱美式,說“你看起來需要這個”。 你只是禮貌性地笑了笑。你甚至沒告訴他你的真名。 “……義父?” 他翻過一頁檔案,仍然沒有看你。 “叫什麼來著,”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姓周的?” 你的後背竄上一股涼意。 “義父,他只是……” “只是什麼?”他終於抬起頭,摘下眼鏡,放在桌上。鏡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那雙沒有鏡片遮擋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你,帶著一種讓你脊背發涼的、溫和的笑意。 “只是請你喝了杯咖啡。只是和你多說了幾句話。只是——”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覺得你很好看。” 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開桌子,走到你面前。他沒有碰你——他只是站在你面前,近到你能看清他淺金色睫毛的弧度,近到你能聞到他身上冷杉和菸草的氣息。 他低頭,看著你。 “那個人,”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他的語氣太輕了,輕得像在說“今晚可能會下雨”。但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你太清楚了。 “義父,我和他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他點點頭,笑容不變,“所以你還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他伸出手,手指插進你的頭髮裡,慢慢往後梳理,指腹按揉著你的頭皮,力道不輕不重,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這個動作太溫柔了,溫柔到讓你想哭。 “下次,”他的拇指停在你耳後,按著那根跳動的血管,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碾出來的,“別讓別人請你喝東西。你要喝什麼,我讓人給你送。” 你看著他。他看著你。 那根手指從你耳後滑到你的下頜,輕輕一抬,讓你的臉仰起一個角度。 “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他笑了。是那種真的、滿意的、帶著一點點溫柔的笑。 “乖。” 他收回手,轉身走回書桌後面,重新戴上眼鏡,拿起那份檔案。鏡片後的眼睛又眯了起來,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變回那個冷靜自持、運籌帷幄的賀夔寂。 “去洗澡吧,”他說,“廚房給你留了湯。”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像那個人從來就不存在。 你轉身走出書房,關上門的那一刻,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它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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