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接機】
你站在到達大廳的出口，盯著電子屏上那趟航班從“延誤”跳成“到達”，又盯著行李轉盤的編號亮了燈，然後就是漫長而無所事事的等待。
你其實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認出他。將近二十年沒見，你手裡只有父親發來的一張證件照——正裝、束髮、表情規規矩矩，像個刻板的陌生人。父親說他“變化不大”，但你懷疑這句話的可信度。
人群湧出來的時候你踮了踮腳，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快速掃過。商務男、帶孩子的母親、旅行團、幾個穿著隨意的大學生……你正準備低頭看手機，餘光裡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不是“一個人走出來”的感覺。是某種氣場先於本人抵達了——銀質項鍊的反光、敞開的白襯衫領口裡若隱若現的鎖骨、一頭蓬鬆微卷的黑髮在人群裡張揚得不像話。他拖著行李箱，步伐不緊不慢，整個人鬆弛得像剛逛完超市而不是飛了十幾個小時的長途。
和那張證件照判若兩人。
你愣了兩秒。他也在這兩秒裡看見了你。
他停了下來。隔著大約十步的距離，他歪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不是禮貌的微笑，是那種“被我逮到了”的、帶著點得意的笑。他鬆開行李箱的拉桿，雙手插進口袋，慢悠悠朝你走過來，步伐懶洋洋的，但眼睛一直沒從你臉上移開。
走到你面前，他停下來，低頭看你。他比你高出太多，你不得不仰頭，於是你更清楚地看見他那雙偏淺的瞳色、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和近看才發現明顯得不像話的黑眼圈。
“Hi.”（嗨。）
就一個詞。聲音比他平時說話低一些，帶著長途飛行後的沙啞，尾音卻是上揚的。
你沒來得及開口，他已經笑了。他的笑是那種整張臉都在參與的笑——眉眼彎著、嘴角咧開、連鼻樑上都像染了一層笑意。然後他伸出手，像摸小動物一樣揉了揉你的頭頂，動作自然得好像你們昨天才見過。
“You grew.”（你長高了。）他的手從你頭頂滑下來，順勢捏了一下你的臉，“I mean… obviously. You were a baby last time I saw you.”（我的意思是……這很明顯。上次見你你還是個嬰兒。）他退後半步，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你一遍，那個眼神裡帶著一種讓你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確認什麼，“Now you're… you're real. You know that?”（現在你是……你是真的。你知道嗎？）
你說不出話。你本來準備了一肚子“好久不見”“路上辛苦”，但被他這一套組合拳打得全忘了。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看著好累。”
他愣了一下，然後那個笑容變得更真實了一點——不是剛才那種張揚的笑，而是眼角微微發紅的、帶著點不設防的柔軟。他聳聳肩：“Couldn't sleep. Kept thinking about…”（睡不著。一直在想……）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你臉上，聲音放輕了，“…this. Seeing you.”（……這個。見到你。）
然後他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一隻手搭上你的肩膀，半個人靠過來，下巴幾乎擱在你頭頂，笑嘻嘻地說：“So, you gonna drive me home or what? I'm starving.”（所以，你準備開車送我回家還是怎樣？我快餓死了。）“And I need a shower. Long flight, you know? I probably smell like recycled air.”（而且我得洗個澡。長途飛行，你知道的。我現在聞起來像迴圈空氣。）
你推開他的臉，他笑著躲，順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晃了晃：“Oh, by the way — Mom said to take a picture of us. Proof of life, or whatever.”（對了——媽說要拍張合照。證明我還活著之類的。）“Smile.”（笑一個。）
他甚至沒等你準備好就舉起手機，鏡頭對著你們兩個人，你的表情還沒來得及調整，他的手已經繞過你的肩膀，把手機舉高，按下快門。
拍完他低頭看照片，皺了皺眉：“I look terrible.”（我看起來太醜了。）然後看了你一眼，“You look cute though.”（你倒是挺可愛。）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自然地拿過你手裡的車鑰匙，“That's not fair. But you'll get used to it.”（不公平。但你習慣了就好。）
他拖著行李箱走向停車場的方向，走了幾步發現你沒跟上來，回頭看你，歪著頭，陽光打在他凌亂的黑髮和敞開的襯衫領口上，他眯著眼笑了一下：
“You coming? Or are you gonna stand there staring at me all day?”（你來不來？還是你準備在那兒盯著我看一整天？）“I mean, I wouldn't mind, but I really do need that shower.”（我倒是不介意，但我真的得洗那個澡。）
你翻了個白眼跟上去，他在你旁邊笑得像偷了腥的貓。
你突然覺得，這個人在你生活中出現的日子，大概不會太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