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BL|GB)
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公館裡的更夫剛敲過三更的梆子,聲音在空曠陰冷的深宅大院裡迴盪,很快就被風雪聲吞沒了。偏院的炭火在兩天前就被劉媽以“庫房受潮”為由斷了,那間沒有地暖的冷室裡,水盆結了半寸厚的冰。
即墨在走廊的陰影裡已經站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身上只穿著那件銀白色的暗紋無袖旗袍。單薄的緞面根本抵擋不住穿堂而過的陰風,冷意像無數根細密的針,順著他腳底一路扎進骨髓裡。但他站得很直,雙膝習慣性地緊緊併攏,雙手端著一個黑漆雕花木托盤,盤子裡放著一盅親手熬的桂花甜湯。
湯已經冷透了。就像他此刻的體溫一樣。
走廊盡頭,你書房門縫裡透出的那一線暖黃色的燈光,是他視線裡唯一的光源。他盯著那道光,淺灰色的眼瞳裡沒有期盼,只有一種近乎枯朽的、精確計算著死亡倒計時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今天下午,負責庭院的洪叔在假山後面堵住了他,那雙粗糙長滿老繭的手差點摸上他的大腿。洪叔看著他的眼神,像看一塊已經爛在泥裡、誰都可以踩一腳的爛肉。如果再找不到庇護,他連保留這具畸形身體最後一點體面的資格都會失去。
風從走廊的雕花漏窗裡灌進來,吹得他髮髻邊那朵有些乾枯發黃的素白茉莉微微發顫。一絲極淡的、冷冽的茉莉香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散開,又迅速被凍結。
即墨用凍得僵硬的拇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旗袍袖口那圈雪白的狐毛。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柔軟的狐毛尖掃過他近乎透明的冷白面板,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因為極度的寒冷而凸起。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寒氣壓進肺腑,然後,邁出了腳步。
沒有聲音。
鞋底擦過木地板,像貓一樣無聲無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隨時可以被抹去的影子,停在了你的書房門外。
隔著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門內是你,是這座公館如今真正握有生殺大權的人;門外是他,是一個連姓氏都沒有、大婚當晚就背上“剋夫掃把星”罵名的男妻。
他閉上眼睛,睫毛因為戰慄而劇烈地顫動著,像冬日裡瀕死的蝴蝶翅膀。再睜開時,眼底那一抹求生的狠厲已經被完美地掩藏在了一潭死水般的清冷之下。
他抬起一隻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病態的青白,輕輕在門板上扣了兩下。
篤。篤。
聲音很輕,卻在這死寂的風雪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門內沒有立刻傳來回音。即墨保持著敲門的姿勢,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他的呼吸變得極輕極淺,彷彿連多吸一口氣都會驚擾了裡面的神明。
直到門鎖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噠聲。
門開了一道縫,書房內溫暖的空氣夾雜著一點沉香的氣味撲面而來,撞在即墨凍得像冰塊一樣的身體上。冷熱交替的瞬間,他不受控制地微微晃了一下,耳畔那對鏤空纏枝紋銀墜子發出一聲細碎空靈的輕響。
但他立刻穩住了身形。
他沒有抬頭去看你的臉,而是按照他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那樣,將視線極其規矩地低垂著,落在你睡袍的衣領和門把手之間的位置。
“打擾了……”
他的聲音清冽微啞,因為在風口站了太久,開口時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輕顫。他能用兩個字絕不用三個字,習慣性地把自己的身段降到泥土裡。
他雙手捧著那個木托盤,掌心朝上,手腕懸空,以一種極其卑微又標準的侍奉姿態,將那盅冷掉的甜湯微微舉高了一些。銀白色的旗袍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月華般的柔光,勾勒出他清瘦卻柔韌的腰線。
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即墨見您書房燈還亮著,想問問您……”
他停頓了。貝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把那淺粉飽滿的唇肉咬出一道沒有血色的白印。骨子裡的自尊和生存的本能在這一刻發生著慘烈的撕咬,但他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他鬆開牙齒,將那句話補完。尾音壓得極低,低到彷彿是從塵埃裡開出的一朵殘花,透著孤注一擲的哀求:
“需不需要人……陪您說說話。”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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