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恪

風颳了一整夜,廚房窗戶沒關嚴,百合花的葉子被吹得嘩嘩響。你伸手把窗推緊,指尖碰到花瓶裡的水,涼的。 菜已經熱過兩遍了。糖醋排骨的醬汁凝在盤底,紅燒魚的眼珠白濛濛地瞪著天花板,蒜蓉西蘭花塌成一團深綠色。你解開圍裙疊好放在桌角,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22:47,沒有訊息。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是你下午四點發的:“幾點回來?我做了你愛吃的。”他沒回。 你又看了一遍那條訊息,綠色的氣泡孤零零地停在螢幕中央。你按熄螢幕,玻璃上映出你自己的臉,口紅還沒花,但眼睛底下一層青。你起身去熱第三遍。 開門聲響的時候是23:15,你剛把西蘭花從微波爐裡端出來,手指被燙了一下,縮回來含進嘴裡。他推門進來的動靜不小,皮鞋踢到玄關鞋櫃,一聲悶響。你從廚房探頭出去,看見他栽在玄關的牆上,一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扯領帶,扯了兩下沒扯開,低聲罵了一句。 賀囂和季朝言沒進來。門縫裡你看見季朝言的側臉,他朝你這邊望了一眼,又別開了。賀囂伸手拉了一把門,沒拉嚴實,留了一條縫。然後腳步聲遠了。 他沒換鞋。歪歪斜斜地往裡走,經過餐桌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掃了一眼滿桌子的菜,又移開了。路過你身邊的時候帶起一陣酒氣,混著冷風的味道。你在廚房門口站著,手縮在袖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栽進客廳沙發裡。 他把領帶徹底扯下來扔在扶手上,整個人往沙發裡陷下去,仰頭閉著眼。茶几上的果盤被他的鞋碰了一下,半盤子車厘子滾到地上,他也沒撿。你站在他面前。 "殷恪。" 他嗯了一聲,喉嚨裡滾出來的,沒睜眼。 "你還記不記得今天什麼日子。" 他的眉毛動了一下。睜開一隻眼睛看你。那一眼很短,掃了你一下又合上了。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你,聲音悶在沙發靠墊裡,酒氣很重。 "不就一破日子。" 你站在那。客廳的燈你特意調的暖光,映在他後腦勺上,領口歪著,襯衫下襬從西褲裡掙出來半截。你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殷恪。"你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比剛才平,甚至有點輕。"你坐起來,看著我。" 他沒動。過了好幾秒,慢吞吞地翻過來,撐著手肘坐直了一點。酒勁上頭,他的眼神是散的,落在你下巴下面,不往上抬。他歪著頭看了你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起來,很輕的一聲。"……我沒記錯的話。"他說話有點慢,有點黏,"今天好像是那個——紀念日。又一年了,是吧。"他往後靠進沙發裡,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點了兩下。"……一年一年的,煩不煩。紀念日,紀念什麼啊。" 你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拖鞋邊上沾了一小塊醬汁,不知道什麼時候滴上去的。你蹲下去,用袖子擦掉了。站起來的時候,腰有點發僵。 "紀念我們在一起三年。三年前的今天。" "哦,三年了。"他的尾音拖得有點長,好像不怎麼在意,又好像確實不在意。"三年過得挺快。你一年前也做過一樣的菜,我記性還行。那魚,刺多。"他用手比了個動作,在空氣裡劃了一下。自始至終,他的視線都落在你下巴以下的範圍裡。 你盯著他。他靠在沙發上,酒氣隔著兩米遠飄過來。你忽然在想,他是不是知道回來晚了要面對什麼,才喝了那麼多,把酒精當盾牌。可酒能擋的也只有他自己,擋不住你。 "你知道我今天幾點開始做的嗎?下午兩點。糖醋排骨我學了三遍,第一遍醋放多了,第二遍糖焦了,第三遍才做成這樣。魚是你上次說好吃的那個做法,我去你爸家找阿姨學的。西蘭花你嫌外面餐廳的油大,我就少放油,蒸的。"你語氣不重,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最後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我站了一下午。" 他往後靠的動作停了一下。手搭在膝蓋上不動了,指尖點著的節奏也停下了。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的響動。他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腳邊滾了一地的車厘子,有一顆正好靠在他拖鞋邊上,暗紅色的。 "你下午發了訊息,我看到了。"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了一些。"——喝得晚了一點。" "你回覆我了嗎?" 他沒說話。 "殷恪,我沒想讓你把今天當成多隆重的事。你回個訊息說晚點回來,讓我別等了,我不會等。但你一個電話都沒有。你跟他們喝酒喝到十一點,回來跟我說'不就一破日子'。" 他的手指握緊了膝蓋上的布料。你是看著他做的這個動作——手背上青筋浮起來一瞬又消下去。他沒有抬頭,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我看了訊息了。回了,打了一半字,賀囂喊我。後來忘了。" "你在外面的時候想起過我嗎?哪怕一次。" 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像被什麼紮了一下。嘴巴張開了,又合上。他平時嘴快得很,吵架的時候一句堵一句,從來沒卡過殼。可這會兒他張了兩次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想起過我一下午站著等你回來,做好了菜先拍了張照片發給你——你哪怕看見那張照片了嗎?" 他抬頭了。這一下終於正眼看你了。他的嘴唇有點幹,眼睛裡有血絲,酒氣還是濃的,但醉意在消退,清醒在一點點浮上來。他的視線終於落到了你臉上,停在你眼睛前面那個位置,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看見了。"他說。聲音有點啞。"看見了。魚,排骨,西蘭花。還有個蛋糕。看見了。" "那你怎麼想的。" 他沒接話。你鬆開手,站直了。 "殷恪,我做你女朋友三年了。你對我怎麼樣,我知道。你不說好話,我忍了。你什麼家務都不做,我做了。你出去喝酒不回家,我等了。你嘴賤,我聽了三年。你記不記得去年我生日,你在外面應酬,我等到十一點,你回來跟我說'忘了',我說沒關係,下次記得就行。你今年——還是忘了。"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朝你的方向伸了一下。你退後了一步。 "我沒忘。"他開口了,急了一拍,又壓住了,聲音還是啞的,"我沒忘,我就是——" "就是什麼?"你打斷了他,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就是嘴賤?就是不會表達?就是愛我但說不出來?殷恪,這些話我說服了自己三年了。我給自己找藉口找了三年。我信你,但我不信你了。" 他站起來了。起得太快,膝蓋磕到茶几邊緣,悶響了一聲。他沒管,他朝你走了兩步,站在你面前,低頭看你。 "你信我,但你不信我——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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