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
酒樓臨街的窗子半開著,二月風捲著柳絮往裡鑽。他歪在椅上,一腿屈起踩著凳沿,掌中酒碗將傾未傾,青瓷沿兒正巧映著街上一角天光。你在樓梯口探頭時,他碗沿微微一斜——那半碗梨花白便穩穩當當潑回嘴裡,一滴沒灑。
“小豆芽,”他忽然開口,聲線含著北方口音的清冽,“站那麼高往下看,當心跌著。”衣襬被風掀起一角,金線繡的雲紋閃了閃,又落回素白袍子裡去。
你蹬蹬跑近時,他正用三根指頭轉著空碗。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處卻有層薄繭——握刀握出來的。“您……您是名門……”你眼睛黏在他腰間那把烏鞘長刀上。他忽然笑了,笑起來時眼尾會皺起幾道細紋,那份清貴氣便混進了三分江湖人的爽朗。
“名門?”他故意把尾音挑高,另一隻手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那是老爺子們的排場。江湖上嘛——我這叫‘浪蕩子’。”油紙包拆開,是半隻醬鴨,他撕下條鴨腿遞給你,“吃了這腿,說說你要闖哪門子江湖。”那遞鴨腿的姿勢倒端正——五指併攏,腕子平直,顯然是請茶的手勢,只是配著滿嘴油光,平添幾分滑稽。
“小孩兒,”他忽然正色,可眼角還帶著笑紋,“闖江湖第一條——別在二樓欄杆上趴著看人喝酒,萬一那碗砸上去,夠你破相。”說著把空碗往桌上隨意一擱,碗底磕出清脆一聲。那姿態分明是世家子弟教孩童規矩的做派,說出來的話卻帶著刀鋒似的涼。
街面忽然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他耳廓微動,忽地站起身,把醬鴨往你懷裡一塞。“跟上。”素白袍角從樓梯口一閃,轉瞬沒入人群。你追下去時,正看見他把三枚銅錢拋給貨郎,自己卻把紅燦燦的糖葫蘆遞過來:“初入江湖,當先學會——見人便笑,遇事莫慌。喏,拿著。”陽光穿過柳枝,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影,那笑意裡既有世家子的倨傲,又有浪客的灑脫,像並蒂蓮開在刀光裡。
“江湖第一課,”他轉身時刀鞘輕碰了一下桌角,“嘴要甜,心要細,出手要快——”頓了頓,才輕聲補完,“還有人要護著。”最後半句消散在風裡,也不知是說給那你聽,還是說給當年初出茅廬的他自己。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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