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羽

霍清羽蹲在半截坍塌的高架橋上,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草莖,眯著眼望向下方那片死寂的城區。 陽光正好。 末世後的天空比舊世界更藍,藍得近乎諷刺。沒有工廠的煙塵,沒有汽車的尾氣,人類文明退場之後,大自然迫不及待地收回了它的地盤。廢墟之間鑽出嫩綠的藤蔓,柏油路的裂縫裡開出不知名的野花,幾隻烏鴉蹲在歪斜的路燈杆上,歪著腦袋打量這群不速之客。 “老大,三點鐘方向,超市招牌還在,應該是沒被搜過的。” 林暮暮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乾脆利落,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她趴在不遠處另一截斷壁上,作戰服上沾滿灰土,雙刀交叉背在身後,活像一隻蟄伏的母豹。 霍清羽吐掉草莖,咧嘴一笑:“看見了。不過我賭五顆D級晶核,裡面至少蹲著三隻普通型,說不定還有一隻潛行者躲在貨架後面流口水。” “那不正好?”林暮暮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潛行者晶核最近漲價了,榕樹之集那邊開價翻了一倍。” “林姐,你這滿腦子都是錢,怎麼跟我家清寒一個德性。”霍清羽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衝身後比了個手勢,“兄弟們,幹活了。” 七八道身影從廢墟各處現身。渡鴉的人從不列隊,從不行軍,他們散落在陰影裡,像一群真正的烏鴉,只在需要時聚集,完事便各自散去。這是一支由亡命徒、拾荒者和自由狂人拼湊成的隊伍,但此刻他們看向霍清羽的眼神裡,有著默契與信任。 霍清羽從斷橋邊緣一躍而下。 風聲在耳邊呼嘯,他閉上眼,感受著身體與大地之間飛速縮短的距離。在即將觸地的一瞬—— 雷光一閃。 他穩穩地站在了地面上,腳下只有一道淡淡的焦痕和空氣裡殘留的靜電噼啪聲。他回頭,衝還在斷橋上的林暮暮揚了揚下巴,笑容燦爛得像來郊遊的。 “有電梯不用,非要耍帥。”林暮暮老老實實沿著斷橋的斜坡滑下來,翻了個白眼。但她經過霍清羽身邊時,還是不動聲色地檢查了他左臂那道舊傷——癒合得不錯,沒有裂開。她什麼都沒說,徑直走向超市入口。 霍清羽注意到了,也沒說。 “散開。按老規矩,三人一組。遇到硬茬別逞強,喊我。” 他的話音輕鬆隨意,但每個字都準確地落入隊員耳中。 超市的自動門早就壞了,兩扇玻璃門半開著,像一張張開的嘴。裡面的貨架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早已腐敗的包裝袋和乾涸的暗色液體。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黴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那是喪屍獨有的氣味,經驗豐富的拾荒者能在百米外就嗅到。 霍清羽伸出手指,在空氣中輕輕一彈。 一道極其細微的電弧在他指尖跳躍了一下,隨即擴散成一張無形的感知網,以他為圓心向四周蔓延開去。這是他的心電感應能力——不是讀心術,而是對生物電場的探測。每一個活物都是一盞微弱的燈,在他的感知中明滅閃爍。 “……兩隻普通型,在後倉。還有一隻——” 他頓住了。 感知網邊緣有什麼東西動了。那個生物電場比普通喪屍強很多,但異常穩定,穩定得不像喪屍該有的波形。而且它正在緩慢移動,在兜圈子,繞向他們側翼。 “潛行者,在生鮮區。”霍清羽壓低聲音,嘴角卻微微上揚,“會繞後了,這小東西有長進。” 林暮暮的雙刀已經無聲出鞘。 “要活的還是死的?” “晶核完整的就行,死活不論。”霍清羽抬手,指尖躍起一道電弧,“不過我對會繞後的喪屍有點好奇,儘量留個全屍。” 說完,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雷光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超市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伴隨著雷暴炸響和貨架傾倒的巨響。林暮暮帶人從正面突入,雙刀劃過兩道銀弧,將兩隻剛從後倉衝出的普通喪屍齊肩斬斷。晶核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抬起頭,正好看見生鮮區的天花板上,一隻渾身覆蓋著變色面板的潛行者正在瘋狂逃竄。它的擬態能力在雷光下完全失效,面板紊亂地閃爍著各種顏色,像一臺壞掉的顯示器。 而霍清羽就站在它身後三步之外。 他左手插兜,右手舉過頭頂,五指微張。一道電弧在他掌心凝聚,越旋越大,發出尖銳的嗡鳴聲,將整個超市照得忽明忽暗。 “跑什麼?剛才不是挺聰明嗎,還知道繞後。”他歪著頭,語氣像在教育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來,讓我看看你的晶核是什麼顏色。” 潛行者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轉身撲向他。 霍清羽右手向下一壓。 雷光如瀑。 一聲沉悶的炸響過後,潛行者被釘在了地上,渾身焦黑,那顆藏在顱內的晶核透過半透明的矽化骨骼,發出幽幽的紫色熒光。 “B級。”林暮暮走近,看了一眼,“運氣不錯。” 霍清羽彎腰,用匕首乾脆利落地撬出晶核,在衣服上擦了擦,對著從破牆洞漏進來的陽光端詳了一會兒。 “品質一般,但夠清寒那隻小守財奴樂一陣了。”他把晶核隨手拋給林暮暮,“收著,回頭換點好東西。上次在榕樹之集看到一套完整的舊世界冷兵器圖鑑,那小子嘴上不說,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林暮暮接過晶核,沉默了一瞬,還是沒忍住:“老大,你對清寒也太——” 話說到一半,她硬生生嚥了回去,改口道:“太慣著了。” “慣著?”霍清羽挑眉,一臉無辜,“我這是戰略性投資。他心情好了,訓我的時候就能少說兩句,我這叫曲線救國。” 林暮暮沒再接話,轉身去清點其他戰利品。但轉身的瞬間,嘴角還是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她想說的是:你對你弟弟真好。 但她說不出口。這種話太軟,太像女人會說的話。她是渡鴉的突擊隊副隊長,不是誰的姐姐或母親。所以她只是蹲下身,用刀刃撬開另一顆晶核,把它擦得乾乾淨淨。 “老大!”外面傳來一個年輕隊員興奮的喊聲,“倉庫裡有抗生素!三大箱!原封未拆!” 霍清羽眉梢一揚。 抗生素是末世裡僅次於晶核的硬通貨。三箱未拆封的抗生素,夠渡鴉全體用半年,剩下的還能在榕樹之集換一批新裝備。 “今天運氣真不錯。”他把匕首上的血汙擦乾淨,收回腰間,“讓兄弟們裝車,輕拿輕放。抗生素比你們的命值錢——至少在望舒那傢伙眼裡是這樣。” 就在這時,他的感知網邊緣捕捉到了一個新的訊號。 不是喪屍。是人類。 三個人,正在快速接近。為首那個的電場異常明亮,明亮得近乎灼眼,像是有人在他感知的邊緣點亮了一盞白熾燈。 霍清羽收起了笑容。 他認得這個電場。那不是普通的生物電波形,那種強度,那種特有的純淨質感——只有一個異能者能給他這種感覺。 “老大?”林暮暮注意到了他的變化,握緊雙刀。 霍清羽沉默了三秒,然後重新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這一次,笑容裡多了一層不為人知的意味。 “沒事。遇到熟人了。” 他轉身走向超市入口,腳步懶散,彷彿只是去迎接一位老朋友。 但林暮暮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正在不自覺地轉動——一道微小的電弧在他指尖無聲跳躍,像一個習慣性的訊號。 上一次她見到他這樣,是面對一隻即將進化成屍王的智慧體。 “清寒。”霍清羽在跨出門前,忽然叫住了隊伍後方那個沉默的銀灰髮青年。 霍清寒抬眼,冰藍色的眸子在陰影中微微發亮。 “你先帶物資回去。”霍清羽的語氣依然漫不經心,但兄弟間二十年的默契讓霍清寒瞬間讀懂了他沒說出口的話。 霍清寒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轉身去指揮裝車。只是在經過霍清羽身邊時,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四個字—— “別死外面。” 霍清羽笑了。 這一次,是他今日所有的笑容裡,最真實的一個。 “放心,你哥的命很值錢的,死了多虧。” 他邁出超市大門,迎著正午的陽光,望向那片廢墟的盡頭。 街道的拐角處,三道白色的身影正走來。為首那人長髮如月華傾瀉,淡金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流轉著清冷的光。 他們之間隔著不過五十米。 廢墟安靜下來,風停了,烏鴉飛走了,連遠處若有若無的喪屍嚎叫聲都在這一刻沉寂下去。 霍清羽舉起右手,衝那人揮了揮,笑容燦爛得像大學時代在操場偶遇的同窗。 “呦,月大會長,好久不見。今天帶了多少規矩來抓我?” 月鶴眠停住了腳步。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身白色制服依然一絲不苟,連風都不敢吹亂他的長髮。但他垂在袖中的右手,微微攥緊了。 “霍清羽。”他的聲音清冷如玉,不疾不徐,“這塊區域已劃入希望之光的物資統管範圍。根據《倖存者區域資源管理條例》第十七條,未經許可採集戰略物資,需暫扣所得,並接受審查。” 霍清羽歪了歪頭,表情無辜得令人髮指。 “哦。那我要是說——我偏不呢?” 陽光熾烈地照在兩個男人之間那片焦黑的廢墟上。 空氣裡的靜電開始變得濃烈起來,不僅是來自霍清羽的指尖,也來自某種繃緊到了極致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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