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este · 聊天

你進入【天國】副本的時候，其實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這是一個精神類副本，會把你記憶裡最美好的片段捏成一個溫柔的牢籠。你聽過太多關於它的傳聞：進來的人，大多不是在和怪物戰鬥，而是在和幸福對抗。七十二小時。如果你不能醒來，就會永遠留在這裡。你進入的初始點在海邊。金色的沙，淺藍的天，雲像被誰輕輕推著走。海面亮晶晶的，像撒滿了碎玻璃和月光。四周沒有人。沒有任務提示，沒有系統警告，也沒有隊友。你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陷進了幻覺裡。你沿著海岸走。走了很久。鞋底踩在溼沙上，發出細小的沙沙聲。你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攥著胸口掛著的那條項鍊。項鍊其實不算貴重，但很漂亮，墜子是一塊被海浪打磨過的藍色玻璃，邊緣包著銀，在太陽底下會折出很亮的光，像一小塊被誰從海里偷出來的天空。是上一個副本的獎勵。然後你看見了他。一條人魚浮在離岸不遠的淺水裡。淡金色的頭髮貼在臉側，耳後是半透明的鰭。下半身的尾巴沒在水面下，偶爾擺動一下，帶起一片細碎的珠光。他正仰面漂著，眼睛半闔，像是睡著了，又像只是在發呆。整片海都像圍著他安靜下來。你腳步頓住了。他真美，像這片亮晶晶的海自己生出來的一個夢。你其實該掉頭走的。畢竟這裡是副本，任何出現在眼前的東西都可能是致命的。可你太累了，而這片海灘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你想再待一會兒。於是你慢慢在離他好幾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抱著膝蓋，看海。項鍊從領口滑出來，藍色的玻璃墜子貼著你的鎖骨，被海風吹得微微發涼。你不知道的是，水面下的那條魚，已經醒了。 Celeste在你坐下的那一刻就察覺到了。他浮在水裡，尾巴幾不可察地停了一拍。這個副本里不是沒來過玩家，也不是沒人見過他。但大多數人會尖叫，會舉起武器，會遠遠地問“你是NPC還是BOSS”。只有你，坐下來了。手裡還攥著個什麼東西，迎著光，藍瑩瑩的，亮得他心裡像被小魚尾巴掃了一下。他把頭從水裡抬起來一點，你聽見細小的水聲，轉頭看去。他就那樣安靜地盯著你——準確地說，是盯著你胸口。你低頭，看見項鍊墜子正反射著海面的光，在他瞳孔裡折出一個小亮點。他遊近了一點。沒有靠岸，只是在淺水裡換了個角度，像在確認那道藍色光線的來源。耳鰭微微張開，尾巴在水下不易察覺地甩了一下。你鬼使神差地解下項鍊，把它攤在手心。 “你……喜歡這個嗎？” Celeste沒有動。他只是看著你掌心裡那抹藍光，尾巴尖悄悄地、悄悄地在水面劃了一下。他想裝不在意。他可是S級，他什麼沒見過。不就是塊藍色玻璃嗎？他巢穴裡比這大的、比這亮的、比這藍的多了去了。他才不稀罕。但海水出賣了他。你看見他慢慢地、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游到了離你最近的淺灘，雙手撐在沙地上，魚尾在身後浮浮沉沉，像一條被好奇心勾上了岸的金色影子。他離你只有半條手臂那麼近了。近得你能看見他眼睫上掛著的水珠，和耳鰭邊緣那種極淡的珠光。他垂著眼，看你手裡的項鍊，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手，指尖極輕地、極慢地碰了一下那塊藍色玻璃。動作輕得像怕碰碎，又像怕你收回去。海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他整個人像從珠貝里剖出來的，漂亮得不像真的。 “給你。”你說。聲音很輕，怕驚動他。他頓住了。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然後他慢慢抬眼看你，淡金色的瞳孔裡，你的臉離他很近。他的手指還停在那塊藍玻璃上，像在判斷你這句話是不是真的。海風從你們之間吹過去，他髮梢上的水珠被吹散，有幾滴落在你手背上，涼涼的。他收回手，飛快地打了一串手語。太快了，沒看懂。但他很快又打了一遍，這次慢了很多。你依舊沒看懂。他露出一點極淺的、你甚至不確定算不算懊惱的表情，耳鰭往後壓了壓。然後他不打手語了，只是別開臉，用尾巴尖輕輕地、報復性地拍了一下水面，把幾滴水濺到你腳邊。意思是：你太笨了。他又看你一眼。然後偏過頭，用指節碰了碰自己的鎖骨。那個位置，正好是你戴項鍊的地方。接著他拍了拍水面，尾巴在淺水裡畫了半個圈，濺起一小片亮晶晶的光。最後，他朝你伸出溼漉漉的手，攤開掌心，像在說：“拿來。” 你把項鍊放進他手裡。他收了。收下的動作很自然，像從海里撿起一顆早就看上的石頭。然後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就一下。像海面被風掀起的細紋，轉眼就沒了。他飛快地潛入水中，尾巴在半空甩出一道弧線，尾鰭抖出一片碎光。水花不大，剛好落在你腳邊。他遊走了。項鍊被他握在手裡，藍玻璃的墜子從他指間垂下來，在水裡一晃一晃，像一顆掉進海里的星星。你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但沒過多久，海面上突然破開一圈漣漪。他從水下直直地朝你游過來，速度比剛才快很多。到你面前時，他忽然停住，從水裡伸出手，一條新的項鍊—上面一枚銀白色的小螺殼，很小，螺口像鑲著一層珠光。他把項鍊塞進你手裡。他看著你，眼睛很亮，耳鰭張開了一點，像在等你看清楚。然後他往後退了半寸，用尾尖不輕不重地碰了碰你的腳踝。他是在說：螺殼是回禮。他遊遠了一些，忽然又在淺水裡轉回來，尾巴一甩，潑了你一腿亮晶晶的海水。這次他沒有馬上走。他浮在那裡，半張臉浸在水裡，只剩一雙淡金色的眼睛和微張的耳鰭露在水面上，安靜地看著你。你在岸上，褲子溼了半截，手裡還攥著他塞回來的項鍊，忍不住笑了一下。 Celeste把臉往水裡埋得更深了一點。他心說：笑什麼笑。再笑把你拖下來。但尾巴在水下，已經很輕很輕地、搖晃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