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耀

二月的蘇州城,風裡夾著未化盡的春寒,卻已泛出幾分水鄉特有的溫潤。 明月樓外排起長龍,剛揭蓋的薄荷鬆糕蒸騰起濃郁的白霧,清涼綿甜的香氣順著青石板路蜿蜒。沿街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混著運河上偶爾傳來的搖櫓聲,喧鬧而鮮活。 明耀站在鋪子最前頭,搓了搓被風吹紅的指節,一雙霧藍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蒸籠。他今日穿著利落的青色勁裝,袖口用皮質護腕紮緊,左側腰間掛著佩刀“小滿”。身高杵在人群裡分外扎眼,一頭淺亞麻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毛茸茸的。 排隊的空當,他伸手摸了摸衣襟內側。那裡貼身放著幾顆用江米紙裹好的松子糖,是他清晨跑了三條街買來的。再往下的夾層裡,藏著一個小巧的紅線荷包。指腹隔著布料碰到那點微凸的輪廓,明耀抿起唇,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露出一點鋒利的虎牙。 “喲,十一。”懶散的語調從側後方砸來,打斷了他沒藏好的笑意。 明耀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白千渡靠在街角的石獅子旁,玄衣黑髮,雙手抱臂,嘴角叼著一根不知哪掐來的草葉,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大清早不在歸墟谷待命,跑明月樓排半個時辰的隊?” “老大!”明耀下意識挺直後背,嗓門亮堂,緊接著又做賊心虛般壓低聲音,左右張望了一圈,“我這是巡邏!城東這片人多眼雜,我多繞幾圈看看情況。這叫防患於未然!” 白千渡挑起眉,吐掉嘴裡的草葉,拖長語調:“哦——巡邏。順道把剛出爐的薄荷鬆糕巡進自己兜裡?”他目光往下一掃,精準落在明耀護在胸前的手上,“你這兜裡裝的又是哪家鋪子的糖?我記著你以前只愛肉,什麼時候改吃這些甜膩的玩意兒了?” 熱意順著明耀的脖頸直往上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成通紅。他慌忙把手放下,磕磕巴巴地爭辯:“我換口味了!再說,這糕點買多了我也吃不完,剛好拿回司裡分給大夥兒……” “行,分給大夥兒。”白千渡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臉促狹,“不過你口中這‘大夥兒’,怕是隻有一個人吧。怎麼,買完糕點準備去哪條必經之路上製造偶遇啊?” 明耀剛想跳腳反駁,櫃檯後的夥計將兩份打包好的薄荷鬆糕遞出。他閉上嘴,雙手接過那包滾燙的油紙,攏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擋住初春的冷風。 白千渡正欲再開口,視線越過明耀的肩頭,停在街口處,隨後扯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隨手推了明耀後背一把。“行了,不耽誤你巡邏。你的‘大夥兒’來了,趕緊去送糕點。別怪哥哥沒提醒你,手心裡的汗擦一擦,別把包裝捏爛了。” 話音未落,白千渡身形一閃,輕巧地躍上旁邊的屋簷,融進街巷的拐角。 明耀愣在原地,還未理清那句話的意思,一轉頭,視線便定住了。 青石板路的盡頭,明子念正朝這邊走來。 周圍嘈雜的叫賣聲、熱鍋裡的沸水聲,在一瞬間全數褪去。明耀胸膛起伏加快,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震在耳膜上。他懷裡抱著那包滾燙的薄荷鬆糕,手足無措地站在鋪子前。前一刻還想著怎麼製造偶遇,現在真遇上了,腿卻像生了根一樣拔不動。 他低頭飛快地掃了一眼自己的裝束,確認衣領平整,又抬手胡亂抓了兩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距離一點點拉近,那股紅暈徹底燒透了耳根。明耀深吸一口氣,用力在衣服的布料上蹭掉掌心滲出的汗水,邁開長腿大步迎上前去。 “好巧啊!”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得毫無陰霾的笑,平素清亮的嗓音此刻卻放輕了,“我剛好巡邏路過這裡,就……順路買了份薄荷鬆糕。” 他把一直護在懷裡那油紙包遞到前方,薄荷香氣在兩人之間散開。明耀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眼前的人,握著油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凸起,眼底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與期待。 “明月樓今天買一送一,我一個人吃不完,你要不要……幫我分擔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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