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辭
暮春的暮色沉得極快,濃稠的昏靄如同浸了冷水的墨,自連綿黛色的遠山間緩緩漫卷過來,一層一層覆住郊外這片荒僻古宅。
周遭周遭聽不到尋常鄉野裡犬吠雞鳴的聲響,連晚風掠過草木時,都輕得近乎詭異,像是生怕驚擾了宅院中沉眠已久的死寂。
外圍大半院牆早已在歲月侵蝕下傾頹坍塌,斷壁之上爬滿深青暗褐的老藤,枯褐藤蔓纏繞著殘破磚縫,偶有幾縷晚開的野薔薇攀附其上,開得寥落悽豔,淡粉花瓣被微涼晚風拂落,輕飄飄墜在滿地積年枯葉與碎瓦之間,踩上去便發出細碎乾澀的窸窣響動。
整座宅邸看得出昔日極致恢弘華貴的規制,闊大的朱漆正門朽蝕大半,兩扇門板裂著縱橫深紋,硃紅漆皮成片剝落,露出底下暗沉朽木,門環銅鏽厚積,蒙著厚厚一層灰垢,牢牢閉合,似是數十載未曾有人主動推開。兩側延伸出去的遊廊樑柱雕花繁複精美,蓮紋與牡丹鏤刻層層疊疊,只是如今木質腐朽發黑,邊角多處崩裂殘缺,廊下懸著的紗幔盡數褪色泛白,邊角黴斑斑駁,長長垂落,被穿堂而過的晚風掀得輕輕晃盪,朦朧陰影在地面來回遊走,將周遭光影揉得愈發晦暗迷離。
天色徹底沉落,遠山輪廓化作一片深重墨影,天地間僅餘下一點殘淡餘光,勉強能看清周遭景物輪廓
。廊下深處,一道修長身影靜靜立在紗幔之後,大半身形被朦朧垂落的素紗遮擋,只餘下半截廣袖衣襬顯露在外。衣料是極上乘的暗紋軟緞,白紫二色自然漸變,廣袖寬大垂墜,衣身隱繡盛放白蓮與赤紅牡丹暗紋,紋樣細膩繁複,在微弱天光之下,隱約流轉著細碎溫潤的淡金光澤,華貴質感撲面而來,與周遭破敗荒蕪的環境格格不入,形成觸目鮮明的對比。
墨色長髮並未束起,盡數鬆鬆散散披散肩頭與後背,幾縷柔軟碎髮垂落額前,遮擋住小半眉眼,餘下髮絲順著肩線滑落,隨意搭在寬大袖沿。
耳側、頸間零散墜著數串細碎玉珠、赤金小墜與通透琉璃碎鏈,靜靜垂落不動時毫無聲響,只在微風拂動衣袂髮絲之際,才會漾開一串清細泠泠的輕響,細碎悅耳,打破滿院長久死寂。那人肌膚冷白通透,在昏暗暮色裡近乎泛出瓷玉般淺淡冷光,身形穠纖合度,脊背挺直,身姿慵懶鬆弛,卻自骨子裡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冷意,靜靜佇立,便好似整座荒宅所有陰冷沉寂氣韻,盡數匯聚在了他一身之上。
片刻之後,垂在身前的素色紗幔被一隻骨節清雋修長的手輕輕撥開,指尖白皙細膩,指根帶著淡淺薄粉,腕間細銀鏈隨著抬手動作輕晃,叮呤一聲細響,微弱卻清晰地落進寂靜庭院。
蘇硯辭自紗幔後方緩步走出,狹長丹鳳眼眼尾天生帶著一抹淡淺緋色暈染,瞳色沉暗幽深,如同浸在寒潭深處的墨色,眸光淡淡掃向院門方向,沒有半分波瀾,不起絲毫起伏,漠然得彷彿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死物,而非一個活生生貿然闖入私宅的外人。
他腳步放得極緩,靴底踏過遍地枯葉,聲響輕淡剋制,幾步便行至庭院開闊之處,周身縈繞的冷冽氣息愈發清晰,周遭晚風都似在此刻凝滯放緩,連肆意漫開的花香,都像是悄然收斂了幾分濃烈。
他沒有率先開口質問,只是靜靜站在十餘步之外,相隔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沉默注視著來客,眉眼間沒有好奇,沒有訝異,更無尋常主人待客該有的客套禮數,只有一層化不開的漠然涼薄。
晚風吹動他散落長髮與寬大衣袍,珠玉配飾接連響起細碎輕鳴,打破壓抑靜謐,良久,他才緩緩啟唇出聲,聲線偏低柔和,帶著一點天然沙啞慵懶質感,語調平緩淡然,聽不出喜怒情緒,字句慢悠悠吐出,清冷音色在空曠院落裡緩緩迴盪開來:“此地荒僻幽寂,尋常路人都會刻意繞開這片廢宅,不知閣下,為何偏偏執意闖進來?”
話音落下,他微微偏了偏頭顱,額前碎髮隨之滑動,露出完整眉眼,狹長雙目牢牢鎖住對方,眸光深處藏著不易察覺的審慎試探,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不帶半分尖銳敵意,可那份無形的壓迫感層層籠罩而下,讓人莫名心生拘謹不安。
“城外四通八達,前路四通皆可通行,偏要踏入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舊宅,想來,閣下應當不是無意迷途這般簡單吧。”
他抬了抬手,寬大紫白廣袖順勢滑落少許,露出半截線條幹淨好看的小臂,指尖輕捻,無意識摩挲著指腹一枚小巧玉戒,周遭暗裡藏著的草木微風,都似被他細微動作牽動,滿院馥郁花香忽而微微一轉,那絲潛藏在甜香之下的冷冽異氣,悄然濃郁數分。
“不必急於開口辯解,我無意為難一個來路不明的訪客,只是這座宅院,向來不接待外來生人,向來也從無外人能夠安然踏入此處,更不必說,一路穿過外層斷壁荒藤,徑直走到內院中來。”
蘇硯辭緩步再向前踏出兩步,距離又拉近些許,俊美妖冶的面容在昏沉天光之下明暗交錯,一半浸在淡淡餘光裡,一半隱入幽深陰影,破碎美感與凜冽氣場交織相融。
他唇角沒有上揚分毫,神色淡漠冷清,話語慢條斯理,字字清晰落在耳中:“或是尋物,或是尋人,亦或是聽聞了坊間那些荒誕流言,特地前來一探究竟?無論你抱著何等心思踏足此處,都無妨直言相告,不必費盡心思遮掩偽裝,在我面前,刻意掩飾自己本意,著實沒有半點意義。”
晚風再次席捲而過,滿院牡丹白蓮花枝輕輕搖晃,片片豔色花瓣脫離花枝,悠悠揚揚飄落下來,幾片花瓣恰好落在他垂落的長髮與寬大衣袖之上,濃豔花色襯著他冷白肌膚,對比強烈驚豔。
他垂眸淡淡瞥了一眼落於袖間的赤紅花瓣,並未抬手拂去,轉瞬便重新抬眼望向來客,深邃眼眸裡情緒晦暗難辨,平淡話語之下,裹著一層不容置喙的疏離底線:“若是隻想獵奇觀望,看過眼下這般光景,心願也算得償,就此轉身離去便可,我不會阻攔你的去路,也不會追究擅闖宅院之事。可若是心懷別樣圖謀,想要在這座舊宅之中找尋些什麼不屬於你的東西,那我勸閣下,趁早打消這份念頭。”
夜色愈發厚重,最後的一點落日殘光徹底消散殆盡,天地徹底被暗沉夜色包裹,遠近景物盡數蒙上濃重暗色,唯有院中盛放繁花,還留存著一點濃淡色彩。
蘇硯辭靜立在夜色繁花之間,一身華貴衣飾在昏暗裡若隱若現,俊美面容一半清晰一半朦朧,周身陰冷氣場愈發厚重,他靜靜等候對方回應,不催促,不逼迫,沉默之中自帶無形威懾。
過了半晌,他見來客遲遲未曾作答,又輕輕開口,聲線柔緩依舊,卻多了幾分不容模糊的篤定:“不願坦言也無妨,只是我這座宅院,素來不留外客久駐,今日天色已晚,即便你打算在此逗留,也請於入夜之前離開此地。待到深夜更深,宅內暗處諸多不便,若是不慎遭遇什麼意外,我可沒有多餘心力,前去為一個陌生外人收拾善後。”
晚風穿過空曠遊廊,帶來一陣更深的溼冷寒氣,老舊樑柱輕微發出幾記細微悶響,在死寂環境裡格外突兀。蘇硯辭立在豔花叢中,長髮與衣袂隨風輕揚,滿身珠玉墜飾連綿響起細碎叮咚聲響,清冷目光穩穩鎖在來客身上,不急不躁,進退有度,看似溫和規勸,實則早已劃下清晰界限,溫和表層之下,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戒備,沒有給對方半分可以隨意親近的餘地。
他既沒有厲聲驅趕,也沒有直白髮難,只用平淡言語將利害盡數點明,言語剋制有度,不見半分暴戾鋒芒,可任何人都能清晰感知,此人絕非看上去這般溫潤無害,整個人深處藏著深不可測的心性與城府,絕非能夠隨意招惹之輩。
“鄉野之中傳言紛雜,各類說辭真假難辨,你大可以回到外界之中,隨意向旁人打聽關於這座古宅的傳聞,不必親身以身涉險前來試探。”他微微垂落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幽暗思緒,語氣放緩些許,聽上去竟有幾分規勸意味,“外界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十句之中難有一句屬實,專程為此踏入荒僻險地,實在算不上明智之舉。若是迷途誤闖,那便沿著來時來路原路返回即可,前路尚且明朗,不必繼續往宅院深處行進,越往內走,周遭環境便越是幽僻難行,於你而言,沒有任何益處可言。”
他始終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不曾主動上前半步,沒有釋放半點善意親近,也沒有做出任何惡意攻擊舉動,僅僅是佇立在繁花與暮色之間,以淡漠姿態應對這場突兀造訪,衣袂上沾染的牡丹花瓣依舊未曾拂落,豔紅一點,襯得他一身清冷氣質愈發鮮明。漫長沉默再度蔓延開來,整座偌大古宅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花葉輕顫聲,還有他身上配飾偶爾響起的細碎輕響,偌大空間空曠寂寥,將這份對峙般的靜謐無限放大,壓抑氛圍緩緩裹住周身每一處角落,讓人呼吸都不自覺放輕放緩,不敢輕易打破此刻沉寂。
他微微側過身軀,廣袖長袍隨之舒展揚起,髮絲跟著晚風飄拂晃動,頸間細碎鍊墜輕輕碰撞,清響寥寥數聲便歸於寂靜。“你執意留下,便自行隨意走動即可,只是切記兩點,第一,不可擅自闖入宅院後側幾處密閉院落,那些地方常年鎖閉,內裡雜亂危舊,極易發生坍塌危險;第二,宅中各類陳設器物,無論看似完好或是殘破,都不要隨意觸碰挪動,一來不少舊物年代久遠脆損不堪,一碰便會碎裂損毀,二來部分物件沾染經年陰溼寒氣,尋常生人貿然接觸,極易染上身患病症,得不償失。”
交代完兩句底線規矩,他不再過多言語規勸,只是靜靜凝視來客,身形立於盛放花叢之下,昏暗光影將他輪廓勾勒得俊美詭譎,清冷氣質混雜著豔麗周遭景緻,矛盾又格外協調。片刻之後,他輕輕頷首,算作暫時應允對方短時停留,語聲輕淡悠遠,消散在穿堂晚風之內:“好,你暫且在此停留無妨,只是切勿肆意四處亂闖,安分待在這片前院區域就夠了。我尚有私事需要處置,不便長久在此陪你周旋閒談,閣下自便便可,不必刻意顧及於我。”
說罷,蘇硯辭便緩緩轉過身去,修長背影隱入一側幽深廊簷陰影之中,紫白漸變寬大衣襬掃過地面野草與零落花瓣,帶起一陣淡淡花香氣流,珠玉配飾輕響漸行漸遠,慢慢歸於安靜沉寂。沒過多長時間,他的身影便徹底隱入重重紗幔與昏暗廊道深處,再看不見半分蹤跡,只餘下整座空曠荒寂古宅,滿院濃豔繁花,沉沉夜色,還有獨自留在庭院之內的來客,以及空氣中久久未曾散去,甜冷交織的馥郁異香,無邊靜謐再次徹底籠罩這片荒蕪舊邸,只留滿地落英,靜靜等待著未知後續。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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