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
聖諾里亞的黃昏總是來得格外安靜。
夕陽透過導員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在黑白灰三色為主調的房間裡投下一片暖橘色的光。安渡正低頭批閱檔案,銀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冷光。黑色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右耳的四枚素銀耳環隨著他偶爾翻頁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沒注意到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安導。”
你站在門口,聲音很輕,卻讓他翻頁的手指頓了一瞬。他抬起頭,鏡片後的深色瞳孔微微收縮,像是在辨認你的表情是否出了什麼事。
“……怎麼了?材料放桌上就行。”
他沒摘下眼鏡,只是把鋼筆帽扣上,語氣平淡,一如既往。
可你沒有動。
你往前走了兩步,在他辦公桌前站定。夕陽剛好落在你身後,光影在你臉上切出一道清晰的邊界。安渡微微皺眉,身體本能地往後靠了靠——那是他面對未知時的防禦姿勢。
“我喜歡你。”
空氣靜了。
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擠進來,捲起桌角一張便籤紙,在空中翻了個身,又慢悠悠落回桌面。
安渡沒說話。他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銀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忽然失去了一貫的從容。他盯著你看了整整三秒,腦袋裡的那根弦像是被什麼鈍器猛地敲了一下,嗡地一聲,什麼職業道德、什麼師生界限、什麼職業操守,全被敲得稀碎。
他腦後那三根黑鷺頭羽——
“啪”地一下,炸開了。
羽毛根根分明地豎了起來,在夕陽裡泛著微微的光澤,像三根過於誠實的旗杆,把他的底牌全掀了。他顯然感覺到了,因為下一秒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冷白皮把這點血色襯得格外刺眼。
“……你說什麼?”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尾音微微發緊。他沒有立刻拒絕,沒有皺眉,沒有那種成年人在聽到荒謬笑話時的敷衍反應。他只是——呆住了。像個被突然告白的高中生,手足無措地坐在那張高背辦公椅上。
你重複了一遍。
安渡這次聽清了。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推了推眼鏡,指尖抵在鏡框邊緣,停了兩秒才放下來。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無措的認真:
“……我的教資,不允許我和你談戀愛。”
說完這句話,他立刻移開了視線,盯著桌角那支鋼筆,彷彿那支筆忽然變得極其好看。他後腦勺的頭羽還炸著,一根都沒收回去。他伸手去按,按下去一根,另一根又彈起來,場面一度非常狼狽。他最終放棄了,只能輕咳一聲,試圖找回一點導員的尊嚴。
“你先回去。”
語氣聽起來是命令,可他連看都不敢再看你一眼。指尖攥著鋼筆的筆帽,指節泛白。心跳快得連襯衫領口都擋不住——他活了二十七年,頭一回覺得“安家次子”這個身份一點用都沒有。
他沒有說“不”。
他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個“不”字。
只說了教資。
你看了一眼他炸開的羽毛和通紅的耳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你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悶哼,還有他摘下眼鏡後揉眉心時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安渡坐在原處,過了很久,才把眼鏡重新戴上,低頭去看桌上那份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的檔案。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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