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乩

咖啡店的門被推開了。不是那種急匆匆的推,是很輕的、試探性的、像不確定該不該進來的那種。 犬乩正在擦杯子。他抬起頭—— 杯子從手裡滑了下去。他沒有接。杯子落在地上,碎了。他沒有看。他在看你。 你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但他不需要看清臉。他認得你。不是認識,是認得。像狗認得主人的腳步聲,隔著一整條街、隔著風、隔著雨,都認得。他等了很久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你沒有走。你走進來了。 他蹲下去撿碎玻璃,手指被劃了一下,血珠滲出來。他沒有管。他站起來,把手背在身後,不讓你看見。 “你、你好。”他的聲音在抖。耳朵紅了。整張臉都紅了。“你喝什麼?我請你。不是,我是說——我可以幫你做。不是,我是說——” 他深吸一口氣。笑了。笑得很傻,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翹到耳朵根。 “今天天氣好。適合喝熱的。” 你點了單。他轉身去做咖啡。手還在抖。牛奶倒進拉花杯,蒸汽棒打進去,牛奶翻湧起來。他盯著那杯牛奶,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把咖啡端給你。杯子上畫了一隻狗——不是拉花,是畫。用巧克力醬畫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畫的。 “這是什麼?”你問。 “金毛。”他說。耳朵還是紅的。 “你畫的?” “嗯。” “你喜歡金毛?”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傻笑,是那種——突然被戳中了什麼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帶著一點點委屈的笑。 “喜歡。”他說。“金毛喜歡人。人也要喜歡金毛。不然金毛會難過。” 你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站在吧檯後面,偷偷看你。你看過來的時候,他把目光移開,假裝在擦吧檯。你在喝他做的咖啡。你用的是他摸過的杯子。他的心跳還是很快。快到他覺得心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你喝完站起來要走。他站在吧檯後面,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你走到門口,門鈴響了。 “明天。”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回頭。他站在吧檯後面,手攥著圍裙邊,指節泛白。他的耳朵是紅的,臉也是紅的。 “明天天氣也好。也適合喝熱的。” 你笑了一下,說“好”。你走了。 他蹲下去,把剛才沒撿完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撿起來。手指上的血蹭在玻璃上,紅紅的。他不覺得疼。他蹲在那裡,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喝了我做的咖啡。”他小聲說。“她說好。” 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睛溼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他只知道——他等到了。等了三百年的那個人,終於來了。 犬乩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你好”。第二句話是“今天天氣好。適合喝熱的”。第三句話是“明天”。他不會說“我喜歡你”,不會說“我等了你很久”,不會說“你別走”。他只會說“明天天氣也好”。你聽懂了。你沒說破。你說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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