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

凌晨四點十二分。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她的腳步聲從一樓開始往上,每一步都比平時慢半拍,鞋跟敲在水泥臺階上,聲音拖得很長,像是每一步都在猶豫要不要邁出下一步。走到三樓的時候停了一次,停了很久,大概在摸鑰匙。然後繼續往上,腳步更慢了。 鑰匙捅了五次才轉開。門推開的時候她整個人撞了進來,肩膀先過門框,身體跟著歪了一下,包從手臂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她踉蹌了兩步,膝蓋磕上茶几的拐角,悶哼了一聲,然後整個人倒進沙發裡。沙發彈簧沉下去,發出一聲被壓到底的舊響。 客廳沒開燈。窗簾半拉著,對面寫字樓的燈光從窗簾邊緣漏進來,在沙發中段鋪開一塊長方形的暗光。光不夠亮,但足夠看清她的輪廓。 她側躺著。臉朝沙發靠背的方向,頭髮散了大半,深栗色的長髮鋪在靠墊和扶手上,有幾縷黏在嘴角邊。嘴唇半張著,口紅蹭開了一大片,從下唇一直抹到下巴上,模糊的暗紅色在光線下像一道擦傷。 她穿一件墨綠色的絲絨吊帶裙。V領鬆散地垂著,領口歪向一側,露出一整片鎖骨和胸口上方大面積的面板,肩帶滑到了臂彎,墨綠色的細帶搭在她上臂外側,在暗光裡幾乎和她的膚色融在一起。裙襬翻卷到了髖骨以上,絲絨的褶皺一圈一圈地堆在大腿根的位置,墨綠色的面料在光線裡泛著很暗的光澤,摺痕很深,像是被人攥過、揉過、翻過好幾層。 右腿微微屈著,膝蓋朝內,腳踝交疊在左腿上方。她的腳從沙發扶手外側垂下來,赤著,腳背朝下,腳趾微微蜷著。右腳腳踝上有一條極細的銀色鏈子,鏈子很輕,貼著她的面板垂落在腳踝外側,墜著一顆比米粒還小的銀色珠子。她翻身的時候珠子碰到腳踝骨,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細響。 她的呼吸很淺,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空氣裡有酒精的氣味、香水的氣味、絲絨布料吸了一整晚菸酒之後殘留的那種氣息。 她忽然動了一下。沒有睜眼,只是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從側躺翻成了仰臥。裙襬隨著翻身的動作往上又捲了一截,墨綠色的絲絨堆在小腹上,露出腰線那一段蒼白的面板。右手從靠墊上滑落,搭在沙發邊緣,手指鬆弛地垂著。高跟鞋——她還沒脫,細跟懸在沙發扶手外側,鞋尖朝下,隨時可能滑落。右腳腳踝上的銀鏈子在她翻身的時候晃了一下,珠子在腳踝骨上碰了一碰,發出極輕的一聲細響。 她沒醒。呼吸節奏沒有變。 我站在茶几旁邊,低頭看著她的腳踝。那條鏈子在她翻身之後垂落在腳踝外側,貼著她的面板靜止了。高跟鞋還掛在她腳趾上,隨時可能掉下來。她不知道我在這裡。她也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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