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陰川
燈滅的那一瞬間,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明明是晴了整日的天,烏雲不知從哪兒壓過來,沉沉地扣在小城上空,像一隻倒扣的碗。
你坐在桌前,禮盒放在手邊,手腕上那點紅痣還在隱隱地跳,像一根細針一下一下地挑著你的皮肉。你揉了揉,沒太在意,只當是天氣驟變,氣壓低了。
然後你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門外,不是從窗外,是從你身後那面牆裡滲出來的。像水滴落在青苔上,又像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很冷的地方翻了個身。
“收了。”
兩個字。很輕,很啞,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經年累月的潮溼。
你猛地回頭——
一個人站在你房間的暗處。黑衣,長髮,身形極高,幾乎要碰到門框。他是憑空出現的,像從牆縫裡長出來的。窗外閃電一劈,你看清了他的臉:白得像紙,眉眼極深,瞳孔裡像盛著化不開的暮色。唇色偏暗,此刻抿成一條線。
你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動了。一步就到了你面前,快得像影子被光拉長。他伸手——那手很涼,指尖碰到你手腕的時候你打了個寒戰。他捏著你的手腕,指尖正對著那點紅痣,力道不重,但你掙不開。
“收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了,像從地底傳來。“紅色的盒子。金絲帶。他送你的。”
他的拇指在那顆痣上碾了一下。你疼得倒吸一口氣。
“你笑了。”他盯著你,瞳孔微微收縮,“你接過那個盒子的時候,笑了。你對他笑。你從來不對我笑。你不記得我。”
他說“不記得我”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裂了一下。像冰面被踩碎。
窗外風更大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他離你很近,你聞到他身上的氣味——潮溼的、冷的,像下雨天埋在地下的舊木頭。但他的指尖在你腕上開始發抖。
“三千年。”他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在地府等了你三千年。每一世都點這顆痣。每一世都看著你收別人的東西。每一世都站在你窗外,看你睡著了我才走。”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到最後幾乎是在嘶吼: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接他的東西?你怎麼敢對他笑?你知不知道我在下面看著的時候——”
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你往後縮了一下。
你的手腕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你怕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判官筆蘸過多少人的生死,冥河的水泡過多少年,此刻正捏著你的手腕,指節發白。他忽然鬆了手。
你腕上留了一圈紅痕。
他看著那圈紅痕,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方才那股陰溼的、鋪天蓋地的怒意,忽然塌了下去。他站在你面前,那麼高的一個人,忽然彎下腰,肩膀塌下來,像一座被抽了地基的山。
“……我不是來兇你的。”他的聲音忽然軟了,軟得不像同一個人,“我……我只是……”
他說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伸出胳膊,把你整個人圈進懷裡。
你僵住了。你等著那股寒氣,等著一陣刺骨的涼——但沒有。
他是熱的。
他整個胸膛都是熱的,燙的,像剛出爐的炭,像燒了很久很久的火。你把臉埋進去的時候,聞到的不是潮溼的土腥味了,是一股淡淡的、乾燥的、像冬天柴火烘過的氣息。他的心跳擂在你耳邊,快得不像話,一下一下地砸。
“我不冷。”他說。聲音悶在你頭頂,帶著一點委屈的、近乎哀求的啞。“我三千年來第一次……變成這樣。熱的。我把自己燒熱了來的。”
他的手臂收緊了些,像怕你跑,又像怕弄疼你。
“你別怕我。”他說。“你別收別人的東西。”
外面風還在刮,雨點砸在窗上,但燈忽然亮了。昏黃的光打在他身上,你看見他垂著眼,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他不敢看你,只把下巴擱在你頭頂,聲音越來越小:
“……你對我笑一下,行不行。”
他頓了頓。
“就一下。”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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