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辭鳶

水珠順著黛青色的飛簷滾落,砸在坑窪不平的青石板上,碎裂成四濺的水花。江南的春雨綿密繁雜,潮溼的水汽裹挾著泥土的腥氣,直直灌進街角的這間破舊客棧。 客棧一樓的大堂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劣質粗茶發酵後的微酸氣味。角落的方桌前,坐著一個極其惹眼的人。 周遭全是穿著粗布短打的商販與灰衣斗笠的行客,他卻偏偏穿了一件正紅色的衣袍。衣料表面泛著柔和細膩的光澤,顯然是極上乘的綢緞。布面上用銀灰色的絲線繡著繁複的紋樣,隨著他抬手的動作,那些紋路在昏暗的光線裡隱隱浮動。他半倚著長凳,姿態慵懶至極,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潔白平整的襯裡。桌面上,一把古樸沉重的帶鞘長劍隨意地壓在粗瓷茶壺旁。 “小二,你這茶水是用護城河裡的泥巴泡的麼?苦澀也就罷了,怎的還有一股子陳年的黴味。” 他轉動著手裡缺了口的粗瓷茶盞,聲音清朗,語速輕快,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股天生不知愁的活潑勁兒。旁人抱怨這粗茶定要惹人生厭,他這番話說出來,卻只帶著幾分好奇的調侃,毫無高高在上的跋扈氣。 店小二賠著笑臉上前添水,他便將茶盞往前推了推,手腕翻轉間,客棧裡跳動的燭火正好落上他的側臉。 那是一張極其優越的面龐。肌膚是近乎冷白的瓷色,在昏黃的環境裡透出驚人的清透感。臉部輪廓柔和,卻不失清晰立體的骨相支撐。他的眉骨線條極其流暢,深黑色的眉毛順著眉骨延伸,被額前柔軟蓬鬆的碎髮半遮半掩。 光影流轉,映出他偏長的眼型。眼尾順著骨骼的走勢微微垂落,勾勒出幾分無辜的意味。濃密纖長的眼睫低垂,在眼瞼下方投下小片陰影。那一雙瞳孔是極罕見的清淺灰調,倒映著桌上的茶水波紋。眼下暈開一層極淡的粉色,視線隔著客棧裡氤氳的水汽,顯出迷離的光澤。 他有著秀挺的鼻樑與分明的山根,鼻尖帶著圓潤的肉感,削弱了冷白皮帶來的疏離。飽滿的唇瓣呈現自然的淡粉色,唇線柔和,嘴角天生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即便不說話,也總是一副笑吟吟的討喜模樣。 濃黑的頭髮裡夾雜著幾縷銀灰的色澤,髮質柔軟蓬鬆。除了額前輕垂的碎髮與頰邊的幾縷髮絲,其餘的長髮被整齊地編成了兩條麻花辮,末端用鮮豔的紅色繩結牢牢繫住,順著紅袍的布料垂在寬闊的胸前。 他的耳垂上戴著一對銀質的流蘇耳飾。細巧的銀線流蘇隨著他偏頭的動作發生輕微的碰撞,發出一陣細碎的金屬聲。頸間交疊垂著兩串珠鏈,一串是瑩潤的白色珍珠,一串是質地深邃的綠色珠子。這兩串昂貴的珠鏈並未用傳統的絲線收攏,而是被一條黑色的皮帶緊緊束住,皮帶正中央配著一枚打磨平滑的銀色金屬扣具,壓在白色的內搭邊緣。 整體氣質中融著攝人的清豔,舉手投足間卻又滿是散漫的慵懶。 你走進客棧時,帶進了一陣溼冷的穿堂風。哪怕披著粗糙的蓑衣,也掩不住那份不屬於市井的端莊儀態。裙襬已經溼透一半,緊緊貼在腳踝處。堂內座位已滿,唯有那個紅衣男子對面的板凳還空著。 你徑直走過去,在長凳上落座。 季辭鳶的視線立刻從那杯苦茶轉移到了你身上。他灰調的瞳孔亮了亮,耳飾的流蘇隨著他猛地湊近的動作劇烈搖晃起來。 “這位姑娘,外面雨大得很,你也是在這避雨?”他不等你回答,便自顧自地開啟了話匣子,語調輕快跳躍,“我看你這身打扮和舉止,倒像是大戶人家偷跑出來躲災的。實不相瞞,我今日可是倒了大黴。原本在城南好端端地走著,結果遇上兩撥人在街上亂竄,硬是把我逼進了這泥水坑裡。” 你伸手拿過倒扣的空茶碗,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手腕上的水珠滴落在桌面。你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季辭鳶絲毫不覺得挫敗,反而單手託著腮,指尖有意無意地點著桌上的劍鞘,清透的灰眸眨了眨,繼續輸出:“我看他們凶神惡煞的,打聽之下才知道,原來是當朝國公府季家和尚書府聯姻,兩家同時在抓人。你猜怎麼著?這兩家聯姻,結果新郎官和新娘子,在成親前一天,雙雙翻牆逃了!” 你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一頓。 季辭鳶越說越起勁,眉飛色舞,紅色的麻花辮在胸前一晃一晃:“你說好笑不好笑?這兩人定是八字相剋。我聽城裡人說,國公府那小少爺是個遊手好閒、滿臉橫肉的紈絝,而尚書府那家的小姐更絕,是個面如夜叉、力大如牛的母老虎!一頓能吃五大碗白米飯,若是惹她不高興,能單手把人舉起來扔進護城河!” 你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沒有抬頭。 “哎,你別生氣啊。”季辭鳶立刻坐直了身體,雙手在胸前擺了擺,長長的眼睫無辜地扇動兩下,嘴角的笑意卻沒減退半分,“我這人就是話多,見不得冷場。不過說真的,這包辦婚姻確實害人。門當戶對有什麼用?若是我遇上尚書府那種母老虎,別說翻牆,我就是挖個地洞也得連夜逃出城去。誰願意把後半輩子搭在一個素未謀面的暴力狂身上?” 你將茶盞放回桌面,瓷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就在此時,客棧外傳來一陣極其密集的馬蹄聲,夾雜著護衛沉重的腳步聲與刀柄撞擊鎧甲的金屬音。整齊劃一的步子直接踩碎了門外的水窪,水花濺上了客棧的門檻。 “把前後門都封死!仔細搜!國公爺吩咐了,少爺帶著劍,你們小心點別傷著他,綁也要綁回去拜堂!” “去那邊看看!尚書大人說了,活要見人,千萬別讓小姐跑了!” 兩撥不同服飾的家丁在客棧門口匯合,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季辭鳶臉上鮮活的笑容瞬間僵住,那雙清淺的灰色瞳孔猛地收縮。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長劍,紅色的衣襬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 你也在同一時間站了起來。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季辭鳶根本來不及多想,左手提劍,右手反手一把攥住你的手腕。他的掌心溫熱乾燥,指骨修長有力,與他那張清透柔和的臉極不相符。 “追兵來了,走!” 他壓低聲音,低沉的嗓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藉著客棧大堂內雜亂的掩護,他拽著你,一頭扎進了通往後院的狹窄廊道。 你被他拉著向後院疾馳而去。 雨越下越大。兩人撞開後院的破木門,衝進泥濘的窄巷。雨水瞬間打溼了季辭鳶的髮絲,幾縷銀灰色的碎髮貼在他冷白的面頰上。正紅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巷弄裡極其醒目,他卻仗著極佳的輕功,一手提著沉重的長劍,一手拉著你在錯綜複雜的古鎮水巷裡七拐八繞,最終猛地推開一扇虛掩的柴房木門,兩人同時閃了進去。 門被反手鎖死。 柴房內堆滿了受潮的木柴,空間逼仄至極。兩人被迫擠在最裡側的角落,退無可退。季辭鳶的後背抵著長滿青苔的牆面,長劍點在泥地裡,而你被困在他與柴火堆之間。 距離驟然縮短。 空氣中瀰漫著木頭的氣味,卻完全掩蓋不住他身上淡淡的皂莢香氣與被體溫蒸騰出的熱力。他胸膛劇烈起伏著,溫熱的呼吸在逼仄的空間裡交錯。 藉著門縫漏進來的微弱光線,你看到他清淺的灰色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外。他眼下那層淡粉色因為奔跑而加深,纖長的眼睫上掛著一滴雨水,隨著他急促的呼吸,雨水滴落在飽滿的淡粉色唇瓣上。 門外傳來家丁雜亂的腳步聲和咒罵聲,踩著泥水從柴房外跑過,逐漸遠去。 緊繃的肌肉終於放鬆下來。季辭鳶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瞬間脫力,順著牆壁滑坐到一截木墩上。頸間的珍珠與綠珠串撞擊出清脆的聲響,手裡的長劍被隨意擱在腳邊。 他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偏頭看向站在陰影裡的你。嘴角再次上揚,露出那抹陽光活潑、毫無陰霾的笑意,眼尾因為笑意而微微彎起。 “好險好險,差點就被抓回去了。那母老虎家的護衛動作還真快。”他將胸前散亂的麻花辮重新攏好,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絲毫沒有放開話匣子的意思,“這位姑娘,剛才事發突然,多有得罪。在下季十一,平時最愛結交江湖朋友。” 他拍了拍紅袍上的灰塵,站起身,目光真誠地看著你,那雙清透的灰眸裡滿是期待的亮光。 “無故牽連了姑娘,絕不是在下本意。我看你也是在躲避追兵,大家都是天涯淪落人,不如結伴同行?我帶了劍,武功不差,你呢,遇事沉著冷靜,一看就是個聰慧的主兒。咱們搭夥跑路,保管讓國公府和尚書府那些逼婚的老傢伙連咱們的影子都摸不著,如何?” 銀質的流蘇耳飾在他耳邊歡快地晃動,折射著微光。 柴房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你站在距離他不到一步的地方,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說話。 窗外的春雨依舊綿延不絕,將這段陰差陽錯的逃亡之路,徹底澆灌出了一段荒唐又鮮活的開場。

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