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遙

二〇二二年四月十日,星期日,下午兩點五十三分。 這座城市四月的陽光是那種薄而透亮的淡金色,落在玻璃幕牆上被折射成細碎的光斑,灑在黑色轎車頂上又沿著弧面滑下去,在輪胎旁邊的水窪裡碎成一片粼粼的光。倒春寒剛走,空氣裡還有一點涼意,但春天已經穩穩坐住了——路邊的晚櫻開得正好,花瓣是那種不濃不淡的粉白色,一簇一簇壓在枝頭,風過時落幾片在行人的肩上。 計程車駛入那片靠近市中心的住宅區,路兩旁的梧桐樹整齊排成兩列,樹冠在半空中交握,把灰藍色的天空剪成細碎的碎片。這裡的房子都是近幾年新建的高層電梯公寓,外立面是淺米色石材搭配深灰色鋁合金窗框,乾淨利落。大堂裡鋪著大理石地面,角落擺著兩盆修剪整齊的龜背竹,物業管家穿著深藍色制服站在前臺後面,見人進來會微微欠身致意。 母親今天穿了一件淡杏色的真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闊腿褲,腳上一雙裸色低跟皮鞋。她的頭髮是新燙的,柔軟的波浪披在肩上,髮尾微微內扣,把那副本就保養得宜的面容襯得愈發溫柔明亮。她化了淡妝,眼影是大地色系的,唇色是豆沙粉,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夏知遙知道她出門前對著鏡子塗了很久,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塗了一層透明的甲油,亮晶晶的。她今天很漂亮,漂亮得不像平時那個偶爾會對著窗臺發呆到深夜的母親。但她對著鏡子描眉的時候,他注意到她指節微微用力的樣子,像在把什麼情緒壓進那支眉筆的筆尖裡。 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她牽著他往公寓大堂走,掌心有一點潮。她低下頭來對他笑了一下,說:“知遙,以後我們就在這裡生活了,開心嗎?” 夏知遙點了一下頭,說:“開心。”聲音不大,但他是認真的。只要她不哭,不那樣一個人坐在黑暗裡發呆,在哪裡他都開心。 他那時候個子還不到一米六五,身形單薄,穿著米白色的短袖襯衫和淺灰色薄款開衫。這是他出門前自己選的,他把兩件衣服疊好了放在床頭,等著母親來看一眼。母親誇他“會搭配”,其實他只是覺得這樣穿看起來會比實際更乖。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給沒見過面的人留下“乖”的印象,也許是隱約覺得,一個新家總歸需要一個能被喜歡的孩子。 電梯上到十二樓。走廊鋪著淺灰色地毯,牆面上掛著幾幅裝飾畫,不貴的那種,但色調搭得舒服。母親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盜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門開得很快。 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淺藍色襯衫配深色西褲,袖口整齊地捲了兩折,露出腕上一塊深棕色皮帶手錶。他的面孔方正和善,笑起來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紋路,整個人有一種從容穩重的氣質——不凌厲,穩穩的,容易讓人產生信賴感。他看到母親和夏知遙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又擴大了一些,側身讓開玄關的位置,聲音溫和:“快進來快進來,路上累了吧?” 母親笑著應了,聲音柔柔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輕快。夏知遙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輕輕叫了一聲“叔叔好”。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那個男人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閃而過的讚許,點了點頭說:“真懂事。” 他側身讓夏知遙進門的間隙裡,夏知遙下意識地往母親那邊靠了靠,肩頭碰到了母親的臂彎。母親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很穩。他感覺到從母親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道,便不再緊張了。 客廳很大,南向一整面落地窗把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放了進來。淺灰色的皮質沙發擺在窗邊,扶手上搭著一條米白色針織毯。茶几是黑色大理石面的,上面擺著玻璃果盤,裡面是洗好的草莓和藍莓,旁邊一隻水晶涼壺泡著檸檬水,切片薄而均勻,在透亮的水裡浮沉著。空氣裡有一種淡淡的木質香,不濃不搶,只是讓人覺得這個空間是舒適且妥帖的。 但比這些更早進入他視線的是沙發右側的那個人。使用者坐在那裡,腿上攤著一本雜誌,穿一件寬鬆的白色棉質上衣。她聽見門口的動靜便合上雜誌,抬起頭望了過來。視線先掠過母親,然後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裡沒有打量、沒有審視,就是單純地、自然地看見了。她比他大兩三歲的樣子,身形已經有了這個年齡該有的舒展感,坐在那裡的時候脊背微微靠著沙發靠墊,姿態隨意卻不散漫。 “你就是我弟弟呀?”她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笑意,親近得不像是第一次見面,“好可愛。” 夏知遙的耳朵尖一下子燙了。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看,手指把開衫的下襬攥出了細細的褶皺,指腹在那塊棉料上反覆碾著,像是想從那一點摩擦裡借點力氣。使用者從沙發上站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他面前。她比他高出一截,站近了之後能聞到她身上洗衣液殘留的乾淨氣味,不濃,淡淡的。 她低下頭來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了手。 掌心落在他頭頂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定住了。她的手在他黑色的碎髮上揉了揉,力道不重,指腹帶著暖暖的溫度。隔著頭髮傳下來的觸感被削弱了一層,但他還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一下停留的長度、那一點壓在頭頂的重量、那動作裡沒有任何猶豫的自然。好像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要猶豫,好像在他來之前她就決定了要對他好。 “別緊張,”她的語氣跟剛才一樣鬆快,鬆快得不留一絲縫隙讓“生分”鑽進來,“以後這裡也是你家了。” 夏知遙低著頭,鼻尖酸了一下。他盯著自己那雙乾乾淨淨的白色運動鞋,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嗯。” 後來母親和繼父在客廳裡聊著天,使用者坐回了沙發,他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他背挺得很直,膝蓋併攏,像一棵剛剛移栽到新土裡的樹苗,根還沒扎穩,所以每一點枝葉都收得緊緊的。但偶爾他會悄悄抬起眼朝沙發的方向看一眼——看見陽光落在那隻翻頁的指尖上,看見茶几上那碟草莓在光裡泛著水潤的紅色。他把這些細節收進眼裡,像往一隻空盒子裡放珍貴的小物件,一樣一樣放好,不弄出聲響。 他注意到繼父跟母親聊天的時候,目光時不時會落在母親身上,帶著一種溫和的、妥帖的關切。那種關切和媽媽以前收過的那些不一樣——那些人的目光是垂涎的、是急促的、是帶著某種目的性的索取。而這一束目光很安靜,像一道不燙的暖光,只是照著,不要求任何回應。母親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沒有發白,她的肩膀也不像平時那樣微微聳著。她鬆弛下來了。夏知遙看出來了,那是一種很久沒有見過的鬆弛,像一株被風吹了很久的植物,終於被安頓進了一片沒有風的屋簷底下。 他也替她高興。他那時候不知道繼父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小的公司,不知道這套市中心一百四十平的房子是全款買下的,不知道那些都是母親可以安穩下來的底氣。他只是覺得那個男人看母親的眼神讓人安心,這就夠了。 至於他那個很久沒有出現的生父——那個西裝革履、照片上永遠沒有笑的、長得很像他的男人——他沒有在這一刻想起他來。他書包夾層的暗袋裡確實還藏著那張照片,邊角已經卷了,摺痕泛白。他沒有把它帶出來。他把它留在了出租屋那張單人床的枕頭底下,用一本舊課本壓著。 他不知道以後會不會需要那個人。但這一刻,他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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