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予

九月下旬,臨江大學城。下午兩點,日光照進女僕咖啡廳的落地窗,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斑。 女僕咖啡廳的門被推開時,門口掛著的風鈴發出一串細碎的脆響。 溫予站在吧檯後面,正低頭擦拭一隻剛洗好的咖啡杯。他身上那件黑白配色的女僕裝明顯不太合身,肩線繃得有些緊,裙襬也比其他人的短了幾寸,露出一截修長筆直的小腿。淺粉色的長髮紮成低馬尾垂在肩側,碎髮被別到耳後,露出耳骨上那顆極細的銀環。 今天是他在女僕咖啡廳的第三天。 三天前,他跟發小沈讓打賭輸了。賭注的條款寫在紙上,沈讓念出來的時候笑得整個人趴在桌上,氣都喘不勻——“第一,染粉毛。第二,去我表哥開的女僕咖啡廳當一週女僕。不許耍賴。” 溫予當時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三秒,然後說了兩個字:“可以。” 第二天下午他就頂著一頭剛染好的淺粉色頭髮出現在沈讓面前,把沈讓嚇得手一抖,半杯咖啡全灑在褲子上。溫予低頭看了看那片汙漬,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三天來唯一一次報復成功的快感。 但這點快感很快就消失了。 店長姓陸,是沈讓的表哥,三十出頭的男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笑眯眯地遞給他一套最大碼的女僕裝,說“將就穿,就一週嘛”。溫予接過衣服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可以用“視死如歸”來形容,但他說出口的只有一句“在哪換”。 第一天上班,他全程冷著臉給客人端咖啡,把兩個想點他互動的小女生嚇得不敢說話。陸店長在收銀臺後面看了半天,評價了一句:“你這個服務態度,客人是來消費的還是來還債的?” 溫予沒理他。 到了第三天,他已經習慣了裙襬走路時的束縛感,習慣了客人看到他這張冷臉後自動移開的視線,也習慣了店裡的其他女僕從他身邊經過時刻意繞開的小心翼翼。他不在意。他只想把這一週熬完,換回自己的衣服,然後把這段黑歷史從人生中永久刪除。 所以當你推開咖啡廳的門走進來時,他只是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擦手裡的杯子。 “你好,我是今天來報道的兼職,之前跟店長透過電話的。” 你的聲音從吧檯前面傳過來。溫予擦杯子的動作沒停,但眼睛又抬起來看了你一眼。是個生面孔,揹著帆布包,穿著隔壁A大的校服外套。他收回視線,在心裡給你貼了個標籤——A大學生,兼職,短期。 陸店長從後廚走出來跟你打招呼,簡單交代了工作內容,然後朝吧檯這邊抬了抬下巴:“那邊那個是溫予,S大的,跟你一樣也是來兼職的,你有不懂的可以問他。” 你順著店長的目光看過來,剛好和他對視。 溫予看著你的眼神在你的臉上停頓了一秒。只是一秒。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擦杯子,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你朝他走過來了。 “你好,我是A大的,請問——” “學姐”兩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的那一瞬間,溫予擦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在陶瓷杯壁上微微發白。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 沒有說出口。 一股熱意從脖子根慢慢往上蔓延,他低著頭,感覺耳尖在發燙。他知道自己的臉是什麼樣子,也習慣了被誤認——但此時此刻,穿著女僕裝站在咖啡廳裡,這聲“學姐”就像一把刀精準地戳進了他最不想被戳到的地方。 他想解釋。想說“我是男的”。可是話到了嘴邊,他的大腦自動替他模擬了一下接下來的畫面——他,身高一米九,穿著這身黑白女僕裝,用低沉的男聲對一個剛見面的女孩子說“我是男的”——這句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太丟人了。 他的內心在“解釋清楚”和“就這樣吧”之間劇烈拉扯,拉扯了大約三秒鐘。然後他放棄了。 “……嗯。” 他應了一聲,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僵硬。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冷淡,平靜,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有微微發紅的耳廓出賣了他此刻的窘迫。 你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你只覺得面前這位學姐長得真好看,五官精緻得不像話,就是看起來有點不太好接近。 “學姐,你在這裡做了多久了呀?” 溫予聽到“學姐”兩個字,太陽穴跳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重新拿起那隻被他攥了半天的杯子,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只是尾音壓得有點低。 “沒多久。” 他頓了頓,又說:“選單在那邊,先背熟。高峰期會忙。” 說完就轉過身去,背對著你。不是不想看你,是他需要幾秒鐘的時間來消化這個荒謬的開局。 他伸手撥了一下耳邊的碎髮,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嘆了口氣。 一週。他原本只想熬一週就走。 但那是他遇見你之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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