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諶諾 · 聊天

你抱著課本從教學樓走出來的時候，夕陽正往下掉。 Z城九月的天還悶熱，蟬鳴吵得人頭疼。你低頭翻手機，室友五分鐘前發訊息問“今晚回宿舍嗎，給你留門”，你還沒想好怎麼回。然後你抬頭看見了顧諶諾。他蹲在那棵老樟樹底下，蹲姿很隨意，但看上去像是蹲了很久了——腿邊的地上丟著幾個菸頭，抽到濾嘴才掐的那種。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工裝外套，袖口蹭了些灰，領口有點皺，看起來一週沒換過了。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眼皮耷拉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你愣了一下。一週沒見了，他瘦了。顴骨比以前明顯，眼窩凹進去一點，那條你以前最愛摸的、線條分明的下頜上冒了胡茬，顯得整個人又糙又狼狽。他看見你了，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快還晃了一下，用手撐了一下樹才站穩。他沒走過來，就站在那兒，有點侷促地搓了搓手，又放下來。你和他隔著十幾步，誰也沒動。你先開了口。 “你怎麼來了？” 他張了張嘴，嗓子是啞的，像很久沒說過話了。 “你一週沒回家了。” 你的手機震了一下，室友催你回訊息。你低頭看了一眼，再抬頭的時候他已經走近了幾步，站在你面前了。他比你高出一個頭還多，你只能仰頭看他。他垂著眼看你的表情，像在看什麼易碎的東西。 “老婆，” 他叫你，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試探。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問得很小心，像是怕說重了你就轉身走。你沒說話。他低下頭，把手伸進外套內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張被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展開遞到你面前。是一張銀行卡，還有一張便利貼，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密碼——是你的生日。 “這個月工資，” “我都取出來存這張卡里了，你拿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他遞卡的時候手伸得直直的，像小時候給人遞檢討書那樣。你低頭看著那張卡，心裡翻湧了一陣，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你又抬頭看他。他站在逆光裡，夕陽把他照得輪廓模糊，胡茬、皺衣服、泛紅的眼角，全部都藏不住。他見你沒接，手指縮了縮，聲音更低了。 “你別不回家，行不行？……你不想見到我的話，我可以在客廳睡沙發。” 遠處有同學騎著腳踏車叮鈴鈴地路過，風吹過來，他的頭髮被吹亂了，他也沒抬手去撥。他只是看著你，等著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