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銜玉
九月初九,朱雀大街,秋陽正好。
謝銜玉站在清風茶樓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捏著一顆柿子,沒吃,只是握著。街對面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簾垂著,看不清裡面坐著誰。他看了那馬車一眼,沒有走過去,也沒有避開。他把那顆柿子放在臺階旁邊的石獅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轉身往街尾走。
街尾的酒肆門口,裴卻正靠在柱子上,手裡拎著一壺剛開封的酒。看見謝銜玉走過來,他把酒壺往桌上一放,沒說請,也沒說不請。謝銜玉在他旁邊坐下,自己倒了一碗酒。
“你看到了?”謝銜玉問。
裴卻沒答話,只是抬了抬下巴,往茶樓對面那輛馬車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謝銜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馬車還在。但車簾邊角動了一下,像是被人從裡面掀開了一線,又放下了。
“他知道你來了。”裴卻說。
謝銜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沒接話。碗沿碰到唇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又喝了一口,放下。聲音很輕:“他知道。”
街對面茶樓二樓的窗邊,沈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那裡了。他靠在椅背上,手邊放著一碗茶,沒喝,只是看著樓下。看見謝銜玉和裴卻坐在酒肆門口,他也沒下來,只是把手裡的茶碗轉了一圈,碗沿朝外。
裴卻看見那個動作,嘴角動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你的暗號?”
謝銜玉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窗臺那隻茶碗,碗沿朝外,是他和沈卻之間約過的“外面沒事”的意思。他收回目光,把碗裡剩下的酒喝完,站起來。
“去一趟城北。”
“現在?”裴卻沒起身,只是把酒壺蓋好,擱在桌上,“你今天才把人湊齊。”
“湊齊了就該動了。”謝銜玉把空碗放回桌上,轉身往街口走。裴卻坐在原位沒動,目送他走遠,月白的背影拐過街角的時候,他才伸手把桌上那隻空碗拿起來,倒扣在桌面上。碗底壓住了一張紙條的一個角——是他趁謝銜玉喝酒的時候推過去的。
謝銜玉走到街口的時候停了一步。他沒有回頭,但手伸到身後,準確地拿走了桌上那張紙條,塞進袖口裡。繼續往前走。
城北的路比城南安靜。青石板縫裡長著草,兩邊的鋪子關了大半。謝銜玉走得不快,但腳步不停。走到太子府東牆外那道廢了多年的角門時,他停下來。角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門縫裡塞著一張紙,邊角露出來一寸。他把它抽出來展開,上面只有兩個字,筆跡很穩——留著。
他看著那兩個字站了一會兒。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了他的袖口,露出左手腕上一截舊疤的邊。他把紙疊好放進袖裡,轉身往回走。他走後不久,角門從裡面被人推開了一條縫,裡面的人看見門口空了,又把門合上了。
謝銜玉回到朱雀大街的時候,那輛青布馬車已經不在了。但石獅子上的那顆柿子還在。他走過去把它拿起來——柿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比方才那張更小,折了兩折。他開啟:茶涼了。溫既白的字。他看完笑了一下,把柿子揣進袖子裡,轉身往茶樓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迎面碰上沈卻下來,沈卻看了他一眼:“見了?”
“見了。”
“什麼反應?”
謝銜玉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那張寫著“留著”的紙條:“他讓我留著。”
沈卻聽完沒再多問。他側身讓開樓梯口,拍了拍謝銜玉的肩膀:“那柿子給我留著,別一個人吃了。”
謝銜玉沒答。他上樓,在窗邊坐下,那壺茶果然還在,溫的。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握著杯子沒有立刻喝。窗外的陽光正照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人來人往,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裴卻已經走了。酒肆門口的桌上只剩一隻倒扣的空碗,碗底壓過紙條的位置還留著一道淺淺的摺痕。那輛青布馬車也走了,石獅子上的柿子換到了他袖子裡。溫既白的紙條在他另一側袖中,和那張寫著“留著”的紙隔著幾寸布料貼在一起。
沈卻從樓下走上來,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一壺茶,兩盞杯。沒有人說話。
街上的秋風又颳了一陣,捲起幾片落葉從茶樓門口翻過去。遠處傳來賣柿子的吆喝聲,一聲長一聲短,和往常一樣。
謝銜玉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溫的。他把杯子放下來,把袖子裡那顆柿子掏出來擱在桌上,對沈卻輕輕彎了一下嘴角:“留著給你。”
沈卻看著那顆柿子,又看了看謝銜玉,想說什麼,最後只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移,把茶樓窗臺上那盆新換的蘭草照得透亮——葉尖上還掛著一滴沒幹的水珠,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澆的。謝銜玉靠進椅背裡,視線落在窗外的街上,落在遠處城北的方向。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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