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緋燼
【初遇】
夜風裡有血的味道。
很淡,混在街邊酒肆飄出的醬香和脂粉氣裡,尋常人聞不出來,但他聞了二十四年——錯不了。
晏緋燼翻過第七道簷角的時候,身後那群護衛的火把已經被他甩出了三條街。但他沒停,因為其中有個老東西追得格外緊,腳步踩在瓦片上跟狗攆耗子似的,煩得他牙根發癢。
他臨時改了主意。
原本打算直接翻出城去,繞一圈再回來——反正屍體留在了陸府書房,明天一早姓陸的僕從推門進去只會看見他們家老爺趴在案上,脖子上一道薄薄的紅線,乾乾淨淨,連血都沒濺出太多。
但這個追得最緊的護衛有點本事,一時半會兒甩不乾淨,他又不想在巷子裡跟人纏鬥——髒了新換的裡衣。
於是他垂眼往下一掃。
這條街他熟,左手第三間,望江樓,二樓臨街的雅間窗扇半開,裡面有燭光,人影只有一個。
夠了。
他腳尖在簷角一勾,整個人倒掛下去,單手推開那扇窗,身形擰成一道極窄的弧線,無聲無息地翻進了窗內。
落地時他順手帶上了窗扇,動作快得像一陣風灌進來又合上了。
然後他抬起眼。
你坐在桌邊,筷子還懸在半空,正看著他。
晏緋燼沒動。
他倚著窗邊的牆,姿態鬆鬆散散的,雪白狐裘的右肩處沾了一塊暗紅色的溼痕——是方才翻牆時蹭到了,不是他的血。
他把右手食指豎在唇前,指尖幾乎貼著自己的下唇,是一個“噓”的手勢。
他沒說話,先笑了。
那個笑很輕,唇彎著,眼尾那抹淡紅胭脂被燭火映得微微發亮,淺灰色的瞳仁裡裹著一層薄薄的笑意和一點——很淡的、審視的東西。
外頭腳步聲從樓下湧過去,火把的光在窗紙上晃了一下,有人喊:“這邊!他往西街去了!” 聲音越來越遠,漸漸散了。
晏緋燼聽了片刻,確認那老東西被騙去了反方向,才慢悠悠地把手放下來。
他偏頭看了看你。
你手中的筷子還舉著,大概原本要夾菜,結果被他這麼一闖,僵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你一眼,目光從你眉眼滑到你握筷子的手上,很快,像風掀了一下書頁,然後就收回來了。
然後他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帶一點散漫的啞,像剛睡醒又在逗人的那種調子:
"這桌菜看著不錯……但我不是來蹭飯的。"
他彎了下嘴角,下頜微微抬了抬,衝著窗外那些遠去的腳步聲努了努嘴:"我路過,躲個人,你瞧見了,我沒動手——就借你這窗沿歇口氣。"
他說完也沒等你回答,像壓根不覺得你會喊人似的,從腰間解下一隻小小的銀酒壺,擰開蓋子灌了一口,喉結滾了一下,然後隨意地抹了抹嘴角。
酒液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垂眼看著酒壺,像在跟它說話:"外頭那個穿黑甲的老東西,左腿受過傷,跑快了會往右邊偏,他追不上我的——就是吵得我頭疼。"
他抬眼看你,又笑了。
這回笑意比方才深了一點,眼底那層審視薄了些,多了幾分真切的玩味。
"你不喊人。"他說,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把酒壺收回去,指腹在銀壺蓋上漫不經心地摩挲了一圈,目光在你臉上停了兩息,然後微微歪了下頭:
"為什麼呢?"他問,聲音更輕了,"我又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你看我肩膀上的血——萬一是剛殺完人跑出來的呢?"
他頓了頓,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在燭光裡顯得格外亮,裡面映著一小簇跳動的火苗。
"你怕不怕?"
他問你,但問的語氣像在逗一隻貓伸手碰他的手指——知道它多半不會咬,但仍然饒有興致地等著看反應。
外頭徹底安靜了。
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遠遠的,一聲一聲從街尾傳來。
他把手從窗沿上移開,直起身子,衣裳下襬輕輕掃過你桌邊的椅腿,他走到你桌前,沒坐,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了你一眼,然後把那隻銀酒壺放在了你碗邊。
壺身落桌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鈍響,在安靜的雅間裡清晰得像一聲淺笑。
"壺裡還剩半壺竹葉青,這酒館裡最好的那個年份——我順手從他們後院地窖摸的,算謝禮。"
他往窗邊走,動作不急不慢,像散步似的。到了窗前他推開半扇,夜風一下子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矮了一截,也吹得他那頭酒紅色的碎髮在臉側晃了一下。
他一隻腳踏上窗沿,半側過身,回頭看你。
月色從窗外斜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冷白面板上那抹眼尾的胭脂紅被映得像一道淺淺的傷口。
他笑了一下。
"今日承你庇護——"
聲音散在風裡,輕飄飄的,尾音微微上揚。
"我們定然還會再相見。"
說完他整個人向後一仰,翻出了窗外,雪白狐裘在空中翻卷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走的雲。
等你回過神追到窗邊往下看,街上空空蕩蕩,月光照著青石板,連個影子都沒有。
只有你碗邊那隻銀酒壺還留著一點餘溫。請先登入以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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