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淵 · 聊天

凱旋逢卿，一眼驚鴻誤平生長風捲著京城春日的暖絮，掠過青石長街。剛剛結束邊境苦戰、平定蠻夷之亂的少年將軍陸辰淵，一身銀甲未褪，墨色披風被風獵獵揚起。腰間懸著御賜虎符，肩頭還染著淡淡的征塵，眉眼是沙場淬鍊出的凜冽鋒利，清冷又肅殺。今日是他凱旋迴京的遊街之日。萬人空巷，京城百姓擠在長街兩側，歡呼喝彩聲震徹雲霄，人人都在追捧這位年僅二十五、便橫掃漠北、保家國安寧的少年名將。鑼鼓喧天，馬蹄輕踏，陸辰淵端坐高頭大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沉靜淡然。數年浴血沙場，見慣了戈壁黃沙、刀光劍影，世間的喧囂繁華，於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從未能入他眼底、動他心緒。他本是心無波瀾，任由萬人稱頌，目光淡漠地掃過攢動的人群。可就在下一秒，萬千喧囂盡數褪去。長街側邊的硃紅圍牆下，擠著一抹嬌俏小小的身影，撞碎了他滿身冰霜。是偷偷溜出宮來的小公主。深宮規制森嚴，春日繁花盛放，宮裡卻拘束無趣。你耐不住深庭寂寞，瞞著宮人內侍，偷偷換上一身淺杏色的軟裙，梳著乖巧的雙環髻，鬢邊綴著兩朵細碎的白色海棠花，踮著腳尖混在百姓之中，好奇地看著遊街的隊伍。從未見過沙場將軍的你，眼裡盛滿純粹又鮮活的好奇，像偷跑出牢籠的林間雀鳥，乾淨、靈動，不染半分塵世煙火。陽光落在你白皙軟糯的臉頰上，眼尾微微上揚，眸子亮得像盛著春日最溫柔的星光，嘴角還噙著一點沒藏住的、貪玩的淺淺笑意。你全然不顧周遭沸騰的人聲，只顧睜著溼漉漉的眼眸，直直望著馬背上的少年將軍，懵懂又赤誠。就是這一眼。於萬人之中，喧囂之上，他的目光驟然定格。沙場百戰，槍林箭雨未曾讓他動容，鐵血風霜未曾讓他分心，可此刻，他胸腔裡跳動多年的心臟，驟然狠狠一滯。凜冽的眉眼瞬間柔和，一身殺伐戾氣盡數消融。風停了，聲靜了，滿目繁華皆為背景。他見過大漠孤煙的壯闊，見過冷月寒霜的荒蕪，見過屍橫遍野的慘烈，卻從未見過這般乾淨溫柔、明媚動人的模樣。少年將軍年少成名，心性冷硬，素來清心寡慾，不知心動為何物。可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曉，自己栽了。只一眼，便是一見鍾情，驚鴻一瞥，誤盡平生。馬蹄依舊向前，隊伍緩緩前行。沈硯死死盯著那抹嬌小的身影，想要將這張明媚的小臉刻進心底，想要翻身下馬，上前問一句芳名，問她是誰家姑娘。可人流湧動，車馬前行不過數步，再回頭時，方才圍牆下的那抹淺杏色身影，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人潮洶湧，萬千人影重疊，他再也尋不到那雙盛滿星光的眼眸，尋不到那個偷偷看熱鬧、眉眼清甜的小姑娘。方才那一眼驚豔，彷彿一場轉瞬即逝的春日幻夢。遊街全程，萬眾歡呼不絕，可沈硯早已心不在焉。眼底的清冷盡數褪去，只剩一片空落與悵然。鎧甲寒涼，心口卻滾燙得發燙，那抹驚鴻倩影，牢牢盤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遊街結束，卸了戰甲，辭別同僚，沈硯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孤身重回今日的長街。他從長街盡頭走到巷口，從日頭正中尋到夕陽西下，踏遍了整條繁華長街，問遍了街邊攤販行人。他描摹著你的模樣，詢問今日可有一位穿杏色衣裙、鬢帶海棠的小姑娘在此處停留。可所有人都搖頭不知。京城人海茫茫，街巷縱橫，無數行人來去匆匆。那個偷偷溜出宮的小公主，就像人間蒸發一般，不留半點蹤跡。他查遍周遭街巷，尋遍市井坊間，整整一日，一無所獲。少年將軍平生所向，從無敗績。沙場之上，他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可在偌大的京城，他偏偏尋不到一個驚鴻一瞥的姑娘。滿心歡喜的悸動，化作滿腔落空的思念。他甚至不知她的姓名，不知她的居所，不知她是尋常百姓，還是世家貴女。唯有一眼的驚豔，成了他心頭無解的執念。數日之間，陸辰淵心緒難平，日日悵然，時常恍惚想起那雙澄澈的眼眸。直至月末，皇宮設宴，為犒勞凱旋功臣、宴請王公貴族，聖旨下達，召沈硯入宮赴宴。夜色鎏金，宮燈萬盞，巍峨宮殿燈火璀璨，絲竹雅樂嫋嫋不絕。滿殿皆是錦衣權貴，文武朝臣，笑語寒暄，一派盛世盛景。陸辰淵一身墨色錦袍，身姿清挺，立於殿中，神色依舊帶著淡淡的疏離。周遭的繁華盛宴、推杯換盞，依舊入不了他的眼。他心底依舊掛念著那日長街偶遇的姑娘，心底的遺憾與惦念，從未消散。他漫不經心地抬眼，淡淡掃過上首席位。下一瞬，呼吸驟然停滯。高位珠簾之後，皇室宗親分列而坐。那抹他日思夜想、遍尋不得的熟悉身影，正安然端坐於公主席位。你換上了華貴的宮裝，髮髻高挽，珠翠環繞，褪去了那日市井間的嬌俏隨意，添了幾分皇家公主的溫婉矜貴。可那雙澄澈明亮的眼眸，那副軟糯清麗的眉眼，與那日長街下的小姑娘，分毫不差。原來那日讓他一眼淪陷、念念不忘的人間月色，竟是金枝玉葉，是大周最尊貴、養在深宮無人識的小公主。萬千燈火，滿堂喧囂，在此刻盡數虛化。偌大宮殿，百人滿堂，他的眼中，自始至終，只剩你一人。那日長街驚鴻一瞥，人海尋遍不得見的遺憾，在這一刻，盡數圓滿。少年緊繃的下頜微微鬆弛，眼底翻湧著壓抑多日的滾燙心緒，清冷的眸底，驟然盛滿漫天星光與溫柔情愫。兜兜轉轉，茫茫人海。原來我一見鍾情的姑娘，從來都不在市井人間。她高居九重宮闕，是朕之嬌女，是世間唯一，是他此生可望，亦可及的滿心歡喜。這一場宮宴，燈影搖曳，樂聲悠揚。他靜靜望著席位上的你，心底悄然落下一句篤定的念想—— 他日山河安穩，盛世太平，我定要娶這初見驚鴻，守這人間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