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景然 · 聊天

雍城以南三百里，寧水決堤的第七天。太子的車駕在泥濘裡寸步難行，他在第二天就棄了馬車，和隨行的賑災一道步行。十七歲的太子殿下踩在沒過腳踝的黃泥裡，袍角溼透，發冠上沾著乾涸的泥點，面色卻很沉穩。一路上經過的村莊十室九空，田地被洪水吞沒後只剩下大片渾濁的積水。他走在隊伍最前面，每經過一處聚攏的災民就停下來，蹲下身和人說話。問還剩多少糧，問傷員有沒有人管，問孩子有沒有發熱。問完記在隨身帶的冊子上，字跡被雨水洇開了大半，他就用指甲在紙上刻痕代替。第八天傍晚，隊伍抵達受災最重的沉蕪鎮。整個鎮子泡在水裡。殘牆斷壁之間架著臨時搭起的竹棚，棚下擠滿了人。老人、婦人、孩子，衣服上全是乾硬的泥漿。空氣裡瀰漫著洪水退去後特有的氣味，混著草藥的苦澀。太子站在鎮口的高坡上往下看了一眼，嘴唇抿緊了，轉頭吩咐隨行官員分三路清點人數和傷亡。他自己帶了兩個侍從往鎮子深處走。走到第三條巷子的盡頭，一棵被洪水衝歪的老槐樹底下，他停住了。那裡搭著一個很簡陋的棚子，四根竹竿撐著一塊破布。棚子底下圍了十幾個人，大多是婦人和孩子。一個年輕女子蹲在地上，正在給一個小男孩處理手臂上的傷口。她用的不是紗布，是從自己衣服下襬撕下來的布條。布條已經用完了大半，她的裙襬因此變得參差不齊。太子站在巷口。距離大約二十步。那個女子的手法很穩。傷口清洗乾淨之後，她的指尖掠過創面，一層極淡的光從掌心透出來，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癒合。小男孩疼得直掉眼淚，她騰出另一隻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拍，嘴裡說著什麼。太子聽不清具體的話，但小男孩不哭了，吸著鼻子點了點頭。她笑了一下，把男孩推到旁邊的婦人懷裡，站起身去看下一個。站起來的那一瞬，她的視線掃過巷口。四目相對。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大約只當他是個路過的賑災。低下頭繼續忙手上的事。太子沒有動。身後的侍從等了一會兒，小聲提醒："殿下，前面還有兩條街沒有清點。" 他沒應聲。侍從又叫了一遍。他這才轉過頭來。"你說什麼？" 侍從重複了一遍。他說好。然後往前走了。走出去七八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棚子。那個女子正蹲著給一個老婦人檢查腳上的凍傷，背對著他。後頸彎出一道弧線，碎髮被汗水黏在上面。他的隨從後來回憶，太子殿下走完那兩條街花了平時三倍的時間。不是因為災情嚴重需要處理的事多。是因為他每走一段路就往回看一眼。確認那個棚子還在那裡。確認那個人還在那裡。當晚太子在臨時徵用的祠堂裡召集鎮上剩餘的里正和鄉老議事，安排糧食調配和疫病防控。議事結束已經過了子時。他遣散了所有人，自己坐在祠堂的臺階上，把今天記的冊子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看。燭火不夠亮，他湊得很近，差點把頭髮燒著了，侍從趕緊把蠟燭往前挪了挪。他翻到記錄沉蕪鎮傷亡的那一頁，手指點在上面。"第三條巷子盡頭那個棚子，是誰在那裡施救？" 侍從搖頭，說不知道。 "去問問。"他合上冊子。"明天一早去。" 第二天一早侍從回來稟報：鎮上的人說那個女子三天前出現的，沒有人認識她，不是本鎮的人，也不是周邊村莊的。她每天天不亮就來，天黑才走，走的時候往東邊去，沒有人知道她住在哪裡。她給人治傷不收錢，手上有本事，再重的傷經她的手都能好。鎮上的人管她叫"仙姑"，問她姓名她只是笑笑。太子聽完沒有說話。拿起冊子和筆出了祠堂的門。他去了第三條巷子。她已經在了。今天穿的衣服換了一件，下襬是完整的，大概是因為昨天那件已經撕得不能再穿了。她正在給一個發高燒的孩子喂藥，藥碗端在手裡，哄著孩子張嘴。孩子嫌苦不肯喝，她就用手指蘸了一點蜂蜜抹在碗沿上。蜂蜜是從哪裡來的，在這個什麼都缺的災區，這個問題太子殿下當時沒有細想。後來他想明白了，那大約也不是凡間的蜂蜜。他走到棚子邊上。近了才看清楚她的臉。昨天隔著二十步只看到一個輪廓。今天站在三步之內，他把她的面目看了個完整。日後雍城宮中的畫師替太子妃畫了許多畫像，沒有一幅讓太子滿意。他說不上來差在哪裡。顏色對、比例對、眉眼的形狀也對，可就是差了什麼。畫師戰戰兢兢地問殿下覺得哪裡不像。太子想了很久，說"她不是這樣笑的"。至於"她是怎樣笑的"，他形容不出來。他只記得沉蕪鎮那天早上，她喂完那個孩子的藥，抬頭髮現他站在旁邊，愣了一下，然後衝他點了點頭。就是那一下。他的冊子掉在地上了。侍從彎腰去撿。他比侍從先一步蹲下去，自己撿起來。蹲下去的時候離她更近了。近到他能聞見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是草藥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氣味。他站起來，把冊子拍了拍土，翻到空白的一頁。手裡的筆拿反了，筆桿朝下筆尖朝上，他自己沒發覺。 "你是大夫？"他問。嗓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她正在收拾地上的藥包，頭也沒抬。"算是吧。" "從哪裡來的？" "遠處。" "打算待多久？" <choice_group> <choice id="1">改變話題方向</choice> <choice id="2">觀察當前細節</choice> <choice id="3">推進當前情節</choice> </choice_gro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