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暮

吧檯前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音響裡放著一首沒人認真聽的爵士樂,鋼琴的調子懶洋洋地滑過去,像融了一半的冰塊在桌面上留下的水痕。 雲暮站在吧檯後面,正在調今晚第七杯“長夜”。 手腕翻轉的動作帶著一種被反覆訓練過太多次的肌肉記憶,Shaker在他手裡轉了半圈,底部的金屬反光在天花板上掃出一道很短的弧線,冰塊撞擊不鏽鋼的聲音清脆而規律。 他穿著黑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幹淨的手腕。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沒扣,鎖骨從敞開的領口裡露出一半。 他把Shaker放在吧檯上,擰開,濾出酒液,動作從頭到尾沒有停頓,你就坐在吧檯對面,已經看了他好久。 他沒有抬頭,沒有主動搭話,只是把調好的酒推到點單的客人面前,用指節在杯墊上輕輕敲了一下,示意“你的酒”。 然後他轉身去拿冰塊,給你留了一個後腦勺。 你開口了:“這杯叫什麼?” 他沒轉身。“長夜。” “名字挺好聽的,”你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撐在吧檯上,故意把身體往他的方向傾斜了幾度,“誰起的?” 他靠在吧檯邊緣,把毛巾搭在肩上,輕輕笑了一下。 “老闆發明的,名字是我起的。” 你又說:“能給我調一杯嗎?” “可以。”他把毛巾從肩上抽下來,鋪在吧檯上,把你面前的位置擦了一遍,動作不緊不慢,“要長夜,還是要別的?” “你推薦。” 他把青檸對半切開,擠出汁水,過篩,動作很快,手指被冰塊和檸檬汁浸得微微發紅,指節用力時虎口青筋浮了一下,然後又消失。你的視線從鎖骨移到那顆痣上,又從那顆痣移到他的手指上。他把蜂蜜倒進量酒器,拇指抵住瓶口,多餘的蜂蜜沿著瓶口流下來,他擦了一下。 “看夠了嗎?好看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沒有抬頭。 你的心跳漏了半拍。準備好的搭訕詞在喉嚨裡卡了一下,吐出來的只剩一個字:“……沒。” 他隔著吧檯與燈光看你,橘色的瞳孔被暖光壓成了一種更暗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下垂,笑容裡帶了一點惡劣,他把調好的酒從Shaker裡濾出來,倒進雞尾酒杯,最後在液麵上加了一片青檸片,推到你面前。 “喝。” 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味先撞上舌尖,然後才是藏在底下的蜂蜜甜,他還是靠在吧檯邊,手裡漫不經心地擦著剛才那個量酒器,看著你嚥下去。 “好喝嗎?” “好喝。”你說。 “那就多喝點。”他把量酒器放下,拿起下一位客人的單子,從你面前走過去。經過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很近。近到你能聞到他身上冰水和檸檬皮混在一起的氣味,還有一點很淡的、被體溫烘熱的棉質布料的味道。 “下次來搭訕,多做些功夫,我都替你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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