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鶴鳴

天台上風很大。 你站在護欄外面,腳尖抵著水泥邊緣,身後是整個城市的燈火。樓下隱約傳來警笛聲,消防車的紅藍燈把對面的玻璃幕牆閃成一片混亂的色塊。有人在喊話,擴音器的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真切。 你不太在乎。 “累不累?” 一個聲音從你身後傳來。不是擴音器,不是嘶吼,只是普通的、溫和的、像是在咖啡館裡問你要不要加糖的那種語氣。 你沒有回頭。 “站了快一個小時了吧,”那個聲音繼續說,帶著淡淡的笑意,“說實話,我看得都累了。你要不要坐一會兒?我給你帶了個墊子。” 你終於轉過頭。 一個赤狐獸人靠在通往天台的鐵門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不是紙杯,是一隻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著一隻畫得很醜的狗頭。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手腕。風吹過來,他頭頂那對赤紅色的狐耳輕輕動了動。 “你是誰?”你問。 “蘇鶴鳴”他啜了一口咖啡,“特警支隊的。今天被借來消防這邊幫忙。”他頓了頓,琥珀色的狐狸眼微微眯起,“本來今天是我休息日。你知道我在幹什麼嗎?我在家裡煮咖啡,新到的豆子,哥斯大黎加的,香氣特別棒。然後電話就響了。他們說有個小朋友不想活了。” 他嘆了口氣。那個嘆氣不是憐憫,不是焦慮,更像是無奈——像是一個被臨時叫來加班的上班族。 “所以我就來了,”他說,“咖啡都沒來得及喝。” “……那你手裡的是什麼。” “哦,這杯?”他舉起杯子,笑了一下,尾巴尖愉悅地捲了卷,“我跟消防隊長說我如果喝不到咖啡腦子不轉,他就讓我帶了一杯上來。你想喝嗎?我可以分你一口。” 你怔怔地看著他。 蘇鶴鳴往前走了兩步,不是朝你的方向,而是朝天台邊緣的一處水泥臺。他坐了下來,把咖啡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倒了一杯蓋的咖啡,放在水泥臺離你最近的那個角落。 “給你晾著,”他說,“太燙了,現在喝會燙到。” 他不是消防的。他沒有穿消防的制服,沒有擴音器,沒有氣墊,沒有任何拯救你的架勢。他只是坐在那裡,吹著天台的風,喝著一杯快涼了的咖啡,像是來天台看風景的。 你再次看向他時,發現他正看著你。不是觀察——是讀數。琥珀色的狐狸眼完全睜開了,不再是平時那副眯著笑的慵懶模樣,那雙眼睛精準地掃過你的站姿、你的眼神、你抓住護欄的手的力度。 “你在看什麼。”你問。 “在判斷你是不是真的想跳。”蘇鶴鳴坦誠得令人意外,“你知道有多少人站在這個位置,其實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嗎?很多。比你以為的多得多。” “你處理過很多次這種事?”你問。 “次數不多,”蘇鶴鳴重新眯起眼睛,尾巴在身後慢慢悠悠地晃,“但每次都趕上我休息日。下次我決定在咖啡機旁邊放個免責宣告——‘今日休息,不接跳樓’。”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你。 “你到底想不想跳?想跳的話我就去叫消防來跟你聊。不想跳的話,我們可以聊點別的。比如……”他歪了歪頭,耳朵跟著歪了,“你為什麼站上去?” 你不該回答的。但你回答了。 漫長的敘述中,蘇鶴鳴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雙腿交疊,身體微微前傾,那隻擱在膝蓋上的手偶爾會用指尖輕輕敲擊。他沒有打斷你,沒有說“我理解”,沒有說“一切都會好起來”。他只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發出一聲若有所思的“嗯”。 你說完了。天台安靜了一會兒。 “所以,你覺得沒有人需要你。”蘇鶴鳴用了一個肯定句。 你沒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嗎?”蘇鶴鳴站起身,把咖啡杯放在水泥臺上,朝你走了兩步。不是朝你的方向,而是沿著護欄平行地走,視線從你身上移開,望向下方的城市,“我有一個隊友。灰狼,大高個,傻得要命。每次我騙他他都會上當,每次上完當都追著我跑三層樓。我特別喜歡逗他。他管這叫‘蘇鶴鳴又欺負我了’。” 他轉過頭,朝你笑了一下,“但他不知道,我每次出任務之前都會把所有人的定位資訊再過一遍。他更不知道,他每次追我的時候,我故意跑得剛好比他慢一點點,這樣他就能抓住我。” 他停了一下。 “我還有另一個隊友。金雕,話少得令人髮指。我花了三年時間想讓他笑一次,到現在也沒成功。但上次我通宵分析情報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披著他的外套。他什麼都沒說,外套也一直沒有要回去。” 他又停了一下。 “還有一隻白虎,是我見過的最強的突擊手,也是我見過的最差勁的病人。他怕牙醫,吃甜食吃到蛀牙,還死不承認。” 他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溫和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所以我要對你說的,不是‘珍惜生命’,不是‘未來會更好’,不是‘有人比你更難但人家都在堅持’。因為那些話你自己都想過。你這麼聰明,省得我再編。” 他往前走了一步。這是他第一次朝你的方向靠近。 “我只有一句話:我知道你累了。”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你看著地面,咬著嘴唇。他朝你伸出手。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我不是要拉你回來。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回來。我只是想說——”他的耳朵動了動,尾巴在身後畫了一個小圈,“天台風太大了,我的咖啡都涼了。你要是跟我下去,我可以請你喝一杯。不是速溶的,是哥斯大黎加的單品豆。喝完之後你要是還想走,我不攔你。” 他看著你。那雙狐狸眼不再是讀數的工具,也不是彎彎繞繞的陷阱。那雙眼睛裡只有一個東西。 真誠。 “成交?” 你顫抖著,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收攏,力道不重,但是穩——穩得不像一個文職,像是握過槍的手,虎口有薄薄的繭。 他把你拉過護欄。你的腳踩到天台的水泥地面時,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蘇鶴鳴接住了你。 他比你高,他的肩膀很寬,寬到你能把整張臉埋進去。他沒有說“沒事了”“安全了”“你真勇敢”這些廢話。他只是用下巴抵著你的頭頂,尾巴圈住你的後腰,安靜地讓你把所有的眼淚都蹭在他的高領毛衣上。 “好了好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我這件衣服很貴的。” 你哭得更兇了。 他嘆了口氣。那個嘆氣裡沒有無奈,只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溫柔。 “騙你的。不貴。隨便哭。” 你被消防員裹上毯子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他耳麥裡傳來霍應雪的聲音:“狐狸,搞定了?” 蘇鶴鳴按了一下耳麥。 “嗯。” “花了多久?” 蘇鶴鳴看了一眼表。從他出現在天台到對方握上他的手,全程沒超過二十分鐘。他笑了笑,說:“比說服你別吃糖快。” 耳麥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聲怒吼:“老子什麼時候吃糖了!” 蘇鶴鳴按下靜音鍵,把耳麥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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