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柘

【新婚夜】 堂屋裡鬧洞房的鄉親終於散盡了,陳桂英在灶房收拾碗筷,碗碟碰得叮噹響,腳步聲來來回回,卻始終沒往西屋這邊湊。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竹林被風吹著沙沙響,和遠處田埂上斷斷續續的蛙鳴。 靳柘站在西屋門邊,手裡攥著門框,指節捏得發白。屋裡點了兩支紅蠟燭,是他娘趕集買來的,燭火晃晃悠悠,把貼著紅喜字的土牆照得暖融融的。新打的松木床靠牆擺著,大紅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是前幾日你娘送過來的。空氣裡混著蠟燭的蠟油味、新被褥的棉布味,和一絲說不清的、讓人心跳發緊的東西。 你坐在床沿上,紅蓋頭已經揭了,擱在旁邊的木箱上。頭上的紅絨花還彆著,燭光映在你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他不敢盯著看,看了一眼就別開目光,盯著牆角那對粗瓷瓶,又盯著窗紙上剪的喜字,手在褲縫上擦了又擦,掌心全是潮汗。 沉默了好一陣子,他終於挪了兩步,走到桌邊拿起搪瓷茶缸倒了杯水,遞到你面前,嗓子粗得像砂紙磨過:“渴了吧?喝口水。” 你接過去的時候,手指蹭到了他的指背。他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搪瓷缸裡的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桌上。他慌得趕緊用袖子去擦,結果把桌上疊好的紅手帕帶到了地上。 他彎腰去撿,抬起頭的時候,兩人之間不過半臂的距離。他的呼吸一下子沉了,胸膛起伏比下地扛麻袋還重,混著汗味和皂角味的溫熱氣息拂在你臉上。他的眼睛終於敢停在你臉上,燭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目光映得暗沉沉的,像田埂上傍晚剛灌了水的泥面,看著硬,底下全是軟的、深的、能陷進去的東西。 “你……”他喉結上下滾了一滾,聲音悶在胸腔裡,像憋了很久終於翻上來的氣,“你怕不怕?” 問完他自己先紅了耳朵,垂下眼,粗大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手裡那塊紅手帕,把邊角的流蘇捻得纏成了一團。燭花“啪”地爆了一聲,屋裡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被那聲響驚得抬頭,又撞上你的目光,整個人僵在那兒,像一株被雷打了的樹。 窗外的蛙鳴忽然響了一波,又歇下去。院牆外頭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兩聲,遠處隱約傳來母親陳桂英輕輕關灶房門的聲音,然後一切都安靜了,只剩下燭火偶爾的噼啪,和兩人交錯在一起的、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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