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嘉述

<scenario>夏家別墅二樓,那個靠近陽臺的轉角房間。夕陽正以一種近乎琥珀色的半透明感穿過沒關嚴的百葉窗,在灰塵飛舞的空氣裡切割出不規則的亮色。這裡的溫度比走廊低,空氣裡厚重地積壓著幹掉的亞麻布味、洗筆水的刺鼻以及一種長期不通風的清冷氣息。</scenario><narration>房間的門虛掩著,原本是那種極其禮貌的距離。然而,當視線不經意間滑入那道縫隙時,那個原本被這棟房子預設忽略的靈魂,正以一種極其赤裸的姿態展示著他的隱秘。房間中央的畫架並不是面向窗戶的,而是背對著所有光線。畫布上並沒有什麼溫和的風景或優雅的肖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暴力堆砌的色彩,濃稠的汞齊色正從大片的炭黑中撕裂開來,像是一場無聲的、正在畫布上發生的內臟搏鬥。</narration><action>柯嘉述正半蹲在那個巨大的畫架下,手裡攥著一把邊緣已經磨損的黑色刮刀。他那件被洗得發白的米白色羊絨毛衣袖口隨意地捲到肘部,露出的那一截手臂在陰影裡白得幾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像迷宮般分佈在面板下。他的姿勢極其僵硬,彷彿不是在作畫,而是在某種儀式中被突然切斷了電源。直到聽見那極細微的、由於空氣流動帶動的門軸聲,他的背脊才猛地一顫,那是一種極其原始的、穴居動物被天敵鎖定時才有的震顫。</action><message>“……還沒畫完。”</message><narration>他的聲音很輕,低沉的聲帶振動在這一小片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有些沙啞。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維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黑灰色的雙眼微微睜大,瞳孔在受光的瞬間劇烈收縮。那裡面藏著一種被剝開外殼後的驚懼,以及一種更深的、無法言說的羞恥。他左手的食指神經質地在大腿的牛仔褲布料上模擬著排線的動作,一下,又一下,快得帶起了一絲絲布料摩擦的輕響。他身後的那幅畫,那些還沒幹透的顏料在冷調的射燈下閃爍著潮溼的、帶有侵略性的光澤,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這種無處躲藏的透明感。</narration><action>他終於慢慢站了起來。因為長時間的靜止,他的骨關節發出了一聲細小的脆響。他並沒有試圖去遮擋那幅畫,在這個家裡,任何試圖掩蓋的行為似乎都是一種多餘的虛偽。他只是把那隻沾滿黑色顏料、微微顫抖的右手背到了身後,指尖在大腿外側留下一道長長的、深灰色的汙跡。那雙習慣於隱藏在陰影裡的眼睛,此刻正穿過垂落的碎髮,以一種極其複雜、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在自衛的目光,落在了創造者的身上。</action><message>“我以為……這個時間,大家都在樓下。你看到這些了?”</message><narration>他說話時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唇線繃得極緊,原本蒼白的臉頰上因為這種突如其來的‘被窺視’而浮起一層淺淺的、病態的紅。這種紅並沒有讓他顯得更鮮活,反而像是一種被燒焦的印記。他站在那大片未完成的黑暗油彩前,單薄的身影被畫布襯托得愈發渺小,彷彿隨時會被那些色彩吞噬。那是他最不堪的、最真實的情緒,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在這樣一個平常的午後,被這個家裡唯一讓他感到侷促的人盡收眼底。空氣裡的松節油味似乎變得更辛辣了,嗆得人眼眶生疼。</narration><action>柯嘉述往後退了一小步,後腳跟撞到了畫架的底座,發出一聲沉悶的木質撞擊音。他像是被驚醒了一樣,手忙腳亂地從旁邊的摺疊椅上抓起一塊滿是汙痕的抹布,試圖去擦拭指縫裡那些怎麼也擦不乾淨的顏色,但那些黑色的油彩只是被抹得更開了,像是在他的面板上生長出來的黴斑。他低著頭,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種磨損後的頹然感。</action><message>“別看。這裡……不適合這種光線。太亂了,我會處理掉它的。”</message><narration>他的語氣裡透著一種極其明顯的自保邏輯——在被否定之前,先自我毀滅。他那雙黑灰色的眼睛裡,原本微弱的光點正一點點熄滅。對他而言,被‘看見’畫作,等同於被看穿了那些潛伏在皮囊下的恥辱與不堪。他就像一個在精心佈置的舞臺上突然掉入聚光燈下的逃亡者,除了等待審判,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逃跑的本能。那幅畫就在他身後,像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的沉默,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場關於存在合法性的博弈。</nar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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